目标不是让谁赢,而是让人互相争斗
文在寅和尹锡悦都被同一批账号骂过

开篇
读者,昨天KAIST和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的联合研究团队公开了对NAVER新闻评论1亿1266万条的分析结果。这是2006年4月至2025年3月长达20年的数据,涵盖405万名用户留下的全部记录。研究筛出了2万3998个疑似与外国势力关联的影响力活动账号,该研究今天将在安全领域最高权威学术会议USENIX Security上正式发表。
不过比检测技术更让人反复咀嚼的是攻击目标名单。这些账号攻击的政治人物名单里没有左右之分。文在寅和尹锡悦都是同一账号池发出的谩骂评论的目标。不挑阵营的攻击,乍一看似乎自相矛盾。
先说结论。这些账号的目标不是让某一阵营获胜。而是让我们更加互相憎恨,也就是分裂本身。
同一只手打了两边的脸
出发点是国家安保战略研究院2024年公开的70个境外关联账号。研究团队将与这些账号有关注关系、或反复聚集在同一篇报道下的账号纳入候选群,再对评论措辞和账号行为模式进行分阶段分析,最终筛选出2万3998个疑似账号,占全体用户的0.59%。这些账号留下的评论总数超过1500万条,其中被归类为具有影响力活动性质的412万条是本次策略分析的对象。
统计这些账号所写的“辱骂韩国”评论中只获得赞同、没有反对,也就是排在评论区最上方的那些评论的攻击目标后(以论文正文及附录统计为准),前10名中有7个是政治人物。文在寅前总统被点名1万6651次,李在明当时作为总统候选人被点名1万3522次,尹锡悦前总统9887次,曹国前部长6314次。这是截至2025年3月的20年累计数据,与现任职务无关。值得关注的不是排名,而是构成。进步派和保守派赫然并列在同一份名单上。非政治人物目标的性质也相同。“大韩民国”“地狱朝鲜”、特定政党的名称填满了名单,贬低特定总统的变体写法出现频率之高,甚至被单独列为一项统计。
按政权划分来看,模式更加清晰。**卢武铉、李明博、朴槿惠、文在寅、尹锡悦。历经五届政权期间,每一时期的现任总统无论所属阵营如何,始终位列前十大攻击目标之内。**即便是相对亲近这些账号推测出身国的政权,也不例外。领导该研究的KAIST教授Wonjae Lee也解释说,这些账号呈现出的模式不是直接赞美外国,而是通过谩骂韩国和国内政治人物来激化矛盾(国内媒体报道确认)。这不是站队,而是挑起争斗。
顺带一提,论文只将这些账号推测出身国标注为“主要邻国”,对国家名称做了匿名处理。这是选择专注于手法分析、而非地缘政治攻防的做法,研究团队在国内采访中也保持了同样的措辞。本文也遵循同样的分寸。做出判断所需要的是手法,而不是国名。
选举临近时账号会增加
新出现的疑似账号数量随政治日程波动。在总统大选、国会选举、地方选举前后30天内,新出现的疑似账号平均每周34.19个,比平时的22.61个多出51%(论文统计,p<0.01)。有人可能会问,选举季节本来新用户就会增加,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研究团队也提出了同样的问题。结果发现,普通用户流入只增加了24%,新用户中疑似账号所占比例也从0.82%显著上升到0.91%。这说明并非人流增加就顺带带来更多疑似账号,而是有针对选举的选择性集结。
最大的流入高峰出现在2017年5月,即弹劾之后的总统大选局面。这一时期新出现的疑似账号多达635个,是20年间的最高值。而活动总量的峰值出现在次年2018年。仅这一年,“辱骂韩国”的评论就累积了67万5107条,平均每天1800条。这段时期正值萨德部署引发的外交冲突演变为经济报复,也正如论文所指出的,与邻国将认知战1执行组织制度化的时点重合。
这些账号的“工作量”也不符合人类的作息节奏。作为种子账号的70个账号,平均每个账号留下了5091条评论。就算每天写一条,也要花近14年,研究团队将其解读为存在自动化操作的迹象。
行动也不是各自为战。已知的70个账号彼此互相关注、抱团行动,账号间互相关注的比例是普通用户群体的138倍,平均关注数是35倍(论文附录统计)。这意味着它们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作为一个相互放大彼此声量的集群在行动。
分裂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为什么不是夸自己国家,而是骂别人的国家?答案就在平台的设计中。NAVER是63%的韩国成年人获取新闻的门户(韩国新闻振兴财团2025年调查,论文转引)。而这个门户里评论区顶端的位置,由赞同比例决定,也就是赞同数除以赞同与反对之和所得的值。这个值超过0.5就意味着赞同多于反对,登上顶部的概率也随之提高。
疑似账号使用的四种修辞策略中,只有一种越过了这道门槛——“辱骂韩国”。平均值为0.514。赞美邻国的评论只有0.362,赞美俄罗斯这类友邦的评论垫底,仅0.241。回归分析的结果方向也一致。辱骂韩国的强度越高,赞同比例越高;而赞美邻国的强度越高,赞同比例反而越低。也就是说,夸耀自身体制只会招来韩国读者的反感,而辱骂韩国社会的评论则会冲上热门。以论文的回归模型为准,只要评论中检测到一半程度的“辱骂韩国”性质(概率0.45),就已经进入赞同超过反对的区间。
看实际案例就更能理解这种脉络了。“辱骂韩国”类评论通常将征兵制说成是国家运营的奴隶制,而“赞美邻国”类评论则说韩国应该向邻国的体制学习。前者冲上了热门榜首,后者则沉到了底部。
这背后有理论支撑。布雷迪(Brady)研究团队在2017年分析了推特上50万条政治信息后发现,带有道德情绪2的信息比不带道德情绪的信息传播得远得多。带有道德情绪的词每增加一个,传播范围平均扩大约20%。愤怒和轻蔑正是能触发分享按钮的情绪。本次研究中的“道德谴责”类评论精准地按下了那个按钮。而这个回路的最后一个零件不是机器人,而是那些觉得解气因而点下赞同的韩国用户。
附带效应也很有意思。想要规避检测,就得舍弃道德谴责这种一眼就能识别的修辞手法,可这种修辞恰恰是登上评论区顶端的燃料。**一旦成功规避检测,也就失去了影响力。**设计得当的检测标准本身,就等于捆住了对方的手脚。
这个评论区,已经有过两次前科了
看到这里,我想起了英国的分而治之3策略——分裂之,然后统治之(Divide and rule.)!1905年沿宗教界线分割孟加拉,1909年又设立按宗教划分的分立选区,将矛盾植入制度本身,就是这种手法。不过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异。英国的目的是统治,因此不得不承担直接设计并维持分裂制度的成本。而这次的账号根本无意统治。裂痕由韩国政治自行供给,放大由赞同排名机制免费提供,账号只需注入燃料即可。这不是为了统治而制造的分裂,而是为了削弱而制造的分裂,所以成本要低得多。
而这个要害被击中,也不是第一次了。2012年总统大选前夕,国家情报院心理战团曾被动员,有组织地留下评论和赞成/反对点击,前国情院院长元世勋在2018年被大法院终审判处有期徒刑4年。2016年12月至2018年4月期间,“德鲁金”(音译)一伙利用名为“King Crab”的宏程序,在7万6千余篇报道的118万余条评论上,刷入了8840万余次赞同/反对点击。国家机关、国内政派组织,再加上这次的境外关联疑似势力——三只不同的手,敲的是同一个要害。那就是“热门评论即民意”的认知,以及决定评论位置的赞同排名机制。
差异在于演化的方向。国情院和“德鲁金”是有立场的。那是有明确方向、意图让特定候选人获胜的干预。而这次的账号没有立场。从“让某人获胜”的干预,演变成了“让人互相争斗”的干预。手法也不同。“德鲁金”是用机器按按钮伪造信号,因此在服务器日志中留下了痕迹,最终闹上法庭。而这次的账号,是让真实用户亲手点击。每一次点击都是真实的,因此既没有可供追查的日志,也没有相应的处罚规定。
时间上的重叠之处甚至令人不寒而栗。论文指出的疑似账号流入最高峰(2017年5月),正处于“King Crab”运转期间的正中央,与活动量达到峰值的2018年也存在时间重叠。也就是说,在同一个评论区里,怀着不同目的的手曾在同一时间活动。
这些数字,该信到什么程度
接受这一切的态度需要有所把控。首先,“检测出”不等于“确认无误”。研究团队自己也只将这2万4千个账号标记为“疑似”,并未断定它们是经过验证的国家行为者。这项研究的判别模型属于可解释AI4,其优势在于会以句子为单位给出怀疑的理由,但这些理由同样只是需要人来审视的线索,而不是判决书。
数字本身也有局限。账号判别模型的准确率据报高达F1值0.94,但用于验证的样本只有151个账号,规模偏小;而“道德情绪”的标注在研究者之间也存在分歧,一致性仅处于中等水平(0.512)。此外,NAVER曾在2024年针对类似主旨的另一项研究提出反驳,称被指认的账号经查实全部是韩国人账号(当时的媒体报道)。对于本次研究,NAVER方面尚未表态。
反过来也有支持这项研究的证据。即便把测试评论的措辞整段用语言模型改写,检测性能几乎没有下降(论文附录实验)。这说明模型识别的不是死记硬背的特定词汇,而是修辞的结构。新发现的账号的活动时间序列,与已知的70个账号之间也呈现出高度同步(月度相关系数0.85),明显高于同一篇报道下的普通用户群体(0.70)。而且整个数据集都是公开的,因此这场争论不会止步于口水战,而是可以走向再验证。此外还设有渠道,供用户确认自己的评论是否被纳入,并可以申请删除。
Oswarld视角
我是用市场策略的眼光去读这份数据的。在做经营战略时学到过一件事:后来者撼动第一名最便宜的方式,不是吹嘘自家产品,而是摧毁整个市场的信任本身。只要让整个品类蒙上不信任,就不需要再证明自己比对方更好。这也是新品发布期间抹黑竞争对手往往短期内很奏效的原因。
这些账号这二十年做的事,恰好就是这个结构。“我们的体制更好”这种说服成本高、效果差。0.362的赞同比例这一成绩单就是证据。反之,“你们的社会烂透了”这种离间之词成本低、传播快,甚至连被攻击国家的读者都会主动帮忙推上热门。
所以我认为判别标准需要改变。**“这条评论站在哪一边”如今已经是一个失效的筛选条件了。五届政权全都被攻击过的数据,就是最好的证明。**从处理数据的角度再补充一句:这类研究越是这样,越应该先看测量的局限性,而不是先看结论,而这篇论文恰恰主动公开了自身的局限,这一点反而让我更加信服。取而代之,我们应该问:**这条评论,是想让某个人获胜,还是想让我们互相争斗?**而个人感受最不寒而栗的一点是,这条策略链最后按下执行按钮的,不是机器人,而是我们自己的手指。
结语
来总结一下。从20年份的NAVER评论中筛出的2万4千个疑似账号,并没有偏袒任何一个阵营。它们轮流攻击左右两派政治人物,激化矛盾;每逢选举季节流入量就会增加;而将这些谩骂评论推上评论区顶端的,正是赞同比例排名机制,以及我们按下的那个赞同按钮。
所以我只有一个建议。当你在政治新闻下看到一条让人觉得解气的谩骂评论时,在按下赞同之前,请务必先问自己一遍:这条评论是想让某个人获胜,还是想让我们互相争斗。如果答案偏向后者,那一次赞同,很可能就是某个人的业绩。这不是说要你压抑愤怒。而是提醒你记住:有一只手,正在设计你愤怒的方向。
最近有没有遇到过让你觉得“这个有点像组织行为”的评论模式?请在评论区简短分享一下,是在哪篇报道下、什么类型的评论。如果能收集到值得与公开数据集比对的案例,我们会在下一期继续探讨。
💬 请留下你目睹过的“感觉像是有组织”的评论案例。我们会考虑作为下期素材。 📨 如果身边有经常阅读新闻评论的朋友,欢迎把这篇文章分享给他们。
推荐延伸阅读的往期内容
这次故事中的“邻国”,我们曾从产业与供应链的角度探讨过。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核心来源
- Jaehong Kim, Hyeonseung Kim, Jiseon Kim, Alice Oh, Thorsten Holz, Wonjae Lee, Meeyoung Cha, “Cross-National Information Attacks: A Two-Decade Analysis of Troll Behavior in Korea”, USENIX Security Symposium 2026 (arXiv:2606.22785)。链接 ⋯ 本期新闻信的骨架来源。第5章的策略分析是核心,附录表11有按政权划分的攻击目标名单。
- 研究团队公开的数据集,Zenodo。链接 ⋯ 1亿1266万条评论的原始数据。推荐给想要亲自验证的读者。
- 电子新闻,《2万余个NAVER账号,煽动韩国政治矛盾》(2026.8.12)。链接 ⋯ 收录了研究团队国内发布会评论的报道。
背景知识
- 国家安保战略研究院(INSS),外国影响力操作实况公开资料(2024)。链接 ⋯ 本次研究出发点——70个账号的来源。
- 京乡新闻,《疑似中国人账号,在韩中竞争领域有组织地发布评论操纵舆论的迹象》(2024.9.29)。链接 ⋯ 2024年先行报告的报道。这里提到的NAVER 77个、YouTube 239个账号,是与本次论文的种子70个账号不同的统计口径,不可混用。
- 法律新闻,《“国情院评论案”前国情院院长,时隔5年“有期徒刑4年”终审确定》(2018.4.19)。链接 ⋯ 国家机关曾敲打同一评论区的第一份前科的终审记录。
- 新闻社(Newsis),《“德鲁金评论操纵共谋案”有期徒刑2年实刑确定》(2021.7.21)。链接 ⋯ “7万6千余篇报道、8840万余次点击”这一操纵规模的数据出处。正文数字以该判决为准。
- William J. Brady et al., “Emotion shapes the diffusion of moralized content in social networks”, PNAS, 2017。链接 ⋯ 关于道德情绪为何传播力强的代表性研究,是第三节的理论背景。
📝 术语说明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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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知战(Cognitive Warfare):并非以武力,而是以对方国家国民的认知和舆论为攻击对象的战略。北约(NATO)将其定义为外部行为者将舆论武器化,从而动摇政策与制度的行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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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情绪(Moral Emotions):指愤怒、轻蔑、厌恶等对他人进行道德谴责时,或如赞叹般对他人加以褒扬时所运作的情绪。多项研究表明,这类情绪在网络上的传播力尤为强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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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而治之(Divide and Rule):通过激化被统治群体内部矛盾以阻止其团结、从而便于统治的策略。英国对印度的统治常被视为代表性案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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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解释AI(Explainable AI):不仅给出判定结果,还同时提供判断依据的AI。本次研究中,会以高亮方式展示成为疑似判定依据的评论文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