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代理支付的世界，韩国还没进场，门就已经关上了

开篇

2025年5月，Coinbase悄悄公开了一个协议。名字叫x402。HTTP状态码402号——也就是互联网早期就已制定、却近30年从未被使用过的“需要付款（Payment Required）”代码，被重新唤醒了。

概念很简单。AI代理向API发送请求，服务器回应说“这条信息价值0.001美元”，代理无需人工介入即可立即付款并获取数据。不需要信用卡，不需要订阅，不需要账户。一行代码就能附带支付功能。

上线7个月后，x402在全球范围内处理了超过1亿笔交易。Cloudflare共同创立了该协议的基金会，谷歌云的代理支付系统也将x402采纳为支付通道。

不过在这里，我产生了一个疑问。

韩国的AI代理，真的能够接入这个支付基础设施吗？

网络使用费，这个结构的起点

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首先得理解韩国互联网生态系统一个特殊的结构。

韩国是全世界唯一一个网络使用费上涨的国家。2015年，未来创造科学部（现科学技术信息通信部）修订了互联互通公告，引入了基于流量的收费体系。在这个结构下，海外服务如果要向国内网络发送流量，实际上就必须向电信公司支付费用。

2016年，第一个公开批评这一变化的机构出现了。那就是在全球120多个国家运营服务器的互联网基础设施企业——Cloudflare。

Cloudflare通过官方博客披露，韩国的网络使用费比欧洲贵15倍以上。随后它悄悄调整了策略：将免费套餐用户的流量从韩国服务器绕开，转而经由日本、香港、美国的服务器传输。

这个结果，至今国内开发者仍能切身感受到。如果不使用每月200美元的商业套餐，通过Cloudflare运营韩国服务反而会增加延迟。明明服务架设在首尔，请求却要横跨太平洋两次。这也是为什么在国内开发者社区里，“用Cloudflare的话会经日本中转”这句话已经成了常识。

还有更直接的事件。2023年，国内三大电信公司在DNS层面屏蔽了Cloudflare存储服务R2¹​的域名。有用户向电信公司询问，得到的回复是这样的：

“由于Cloudflare未就非企业级用户支付网络使用费，因此被屏蔽，若Cloudflare不采取措施，屏蔽将不会解除。”

这已经不再是“性能问题”了。这是一种对接入本身进行控制的结构。

Twitch离开的那天，电信公司笑了

如果说Cloudflare的绕行与R2屏蔽是基础设施层面的信号，那么最戏剧性的事件发生在2024年2月。

全球第一的游戏直播平台Twitch终止了韩国服务。CEO Dan Clancy在官方博客上这样写道：“由于监管原因，韩国的网络成本比其他国家高出10倍。终止运营的核心原因显然是网络使用费。”

当然，这个说法也有反驳意见。国内竞争对手AfreecaTV方面批评称，“因为亏损而撤出，却拿网络使用费当借口”。实际上，Twitch面临全球战略转型与盈利能力问题的复合作用，很难断定网络使用费是唯一原因。

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网络使用费的负担已经成为服务可持续性计算中的核心变量。Netflix与SK宽带经过3年诉讼，最终以一种实质上承担未公开金额费用的方式达成战略合作协议；Facebook早在2017年就已经同意支付网络使用费。判断自己撑不下去的玩家离开了，能撑下去的玩家最终还是掏了钱。

在这个过程中，消费者得到了什么？选择变少了。而且连这个事实本身都不知道！

十年都进不来的Stripe

如果说网络使用费是内容与基础设施服务的壁垒，那么支付基础设施还有另一堵墙。

Stripe²​是全球开发者视为标准使用的在线支付平台。只需几行API代码就能接入信用卡支付，是OpenAI、Shopify、Slack、Notion等全球SaaS采用的支付基础。目前在46个国家正式提供服务。韩国不在这46个国家之列。

Stripe曾考虑进入韩国市场，甚至真的尝试招聘过本地开发者。但最终还是撤退了。原因很复杂，但核心只有一个：根据《电子金融交易法》第28条规定的电子支付结算代行（PG）业务³​注册义务。

外国企业若要在韩国开展支付服务，必须向金融委员会注册，需要至少10亿韩元的资本金、5名以上的信息技术负责员工，以及符合韩国监管要求的信息安全体系建设。尤其是网络分离监管⁴​成了问题所在。以云端为基础运营全球基础设施的Stripe架构，与韩国的网络分离要求存在结构性冲突。

PayPal在韩国只能做“收款服务”，“汇款服务”则需要另外的牌照，因此事实上只能以“半吊子”的方式运营。

结果是，韩国初创企业如果想向全球客户提供服务，就必须在新加坡或美国另设法人实体，再在那边开设Stripe账户。这基本上是一件要花费数百万韩元和数周以上时间的事情。当全世界任何地方都可以用几行API代码接入支付时，韩国创业者却要从设立法人实体开始做起。

韩语社区里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千颂伊大衣事件都过去十多年了，可现在要向海外用户出售服务，还是得有海外经营主体才行。”（这可能是太久远的事，有些人可能不知道……说的是电视剧《来自星星的你》里全智贤穿的那件大衣。）

Oswarld视角

在市场进入（Go-To-Market）中，最重要的是摩擦成本。判断某项服务是否进入某个市场时，要计算预期收益与进入成本之间的比值。网络使用费、牌照要求、网络分离监管——这些都是摩擦成本。

Cloudflare用绕行来吸收摩擦成本。Twitch在摩擦成本超过收益时选择了离开。Stripe判断摩擦成本过高，放弃了进入。

而现在，出现了一个叫x402的协议。这是AI代理仅通过HTTP请求就能完成支付的结构。这不是单纯的支付技术，而是新经济基础设施的根基。Cloudflare共同创立了这个协议的基金会，意味着它们宣告要成为定义下一代互联网支付层的玩家。

这里有一点让我感到不安。

Cloudflare在韩国已经无法“正常”运作了。免费套餐被绕开，R2被屏蔽。那么，在这个由Cloudflare设计的代理支付基础设施之上，韩国的AI服务真的能够搭建起来吗？

在没有Stripe的生态系统里，“一行API代码搞定代理支付”真的可行吗？总不能让AI代理去同意韩国PG公司的条款、申领公认证书、走电子金融业者注册流程吧。实际上，Cursor、Trae、Replit等AI编程工具都提供了Stripe支付集成，但在韩国却无法使用。就算愿意花钱也用不了！

要在AI代理经济中参与竞争，就必须搭上驱动这个经济运转的基础设施。可现在韩国的结构却让这个基础设施难以正常进入。不是服务来得晚，而是结构本身在把基础设施往外推。

这究竟是短期政策问题，还是电信与金融卡特尔的问题，判断这个不是我的角色。不过从数据的角度，我可以说一点：未被测量的损失，不会反映在政策决策中。Cloudflare绕行造成的开发者生产力损失、没有Stripe导致初创企业无法打造全球服务的机会成本——这些在任何报告里都没有以数字的形式被记录下来。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被计入数字，问题看起来就像不存在一样。

结语

总结三点。

第一，Cloudflare与韩国的网络使用费结构产生摩擦，正在绕开免费用户的流量，R2服务也曾被屏蔽过。这家公司正是x402基金会的共同创始者。

第二，Stripe和PayPal有限度的进入，在结构上使韩国初创企业难以搭上全球代理支付生态系统。

第三，AI代理经济必须先铺好基础设施层，服务才能在其上叠加建立。而现在这个基础设施在韩国无法正常运作。

这不是一个技术趋势的故事。这是关于下一场竞争的结构正在哪里形成的故事。就我个人而言，最近国内通过vibe coding接触开发的人越来越多，自然而然对Stripe这类支付工具的关注也在增加，我希望能够营造出可以应对代理时代的环境。照这样下去，我们又要跌入另一座加拉帕戈斯孤岛了。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 Coinbase，“Introducing x402: a new standard for internet-native payments”，Coinbase Developer Platform，2025年5月。：x402协议的官方上线发布，可以了解其运作方式和合作伙伴生态。
• The Block，“Coinbase-incubated x402 payments protocol built for AIs rolls out V2”，2025年12月。：涵盖V2升级以及达成1亿笔交易的内容。
• GeekNews，“国内ISP是不是把r2.cloudflarestorage.com给屏蔽了？”，2023年9月。：保留了国内电信公司DNS层面出现的R2访问故障以及当时ISP回复的开发者社区记录。
• Mashup Ventures，“没有Stripe也能生存：韩国SaaS的四种全球支付策略”。：分析了Stripe缺席对韩国SaaS生态系统造成的实际影响。
• bendh.kim，“韩国的加拉帕戈斯（feat. Stripe）”，2024年9月。：从实务者的角度解读了《电子金融交易法》第28条和网络分离监管阻碍Stripe进入的结构。
• Opennet，“Twitch韩国服务撤出所蕴含的警告”，2023年12月。：以Twitch撤出为契机，由公民团体对网络中立性议题进行整理的评论。

作者安光涉是世宗大学经营学教授，也是 OBF（Oswarld Boutique Consulting Firm）首席顾问。他在大学教授经营数据管理、商业分析等统计与数据分析课程，同时在产业现场负责 GTM 与人工智能战略咨询，设计技术与商业的连接方式。他曾发表关于 AI 对话系统记忆架构（HEMA）的学术论文，并运营每日策展全球 AI 论文的 Daily Arxiv 项目。他毕业于高丽大学技术经营专业研究生院与 KMBA，著有《把思考交出去的人：Homo Brainless》。

注释

1. R2（Cloudflare R2）：Cloudflare提供的云存储服务。作用与AWS S3类似，特点是没有数据传输费用（egress fee）。开发者在存储和提供图片、视频、文件等时经常使用。 ↩

2. Stripe：由爱尔兰兄弟创立的在线支付平台。只需几行API代码就能接入信用卡支付，已成为全球开发者的标准支付工具。目前在46个国家正式提供服务。 ↩

3. 电子支付结算代行（PG，Payment Gateway）：在线商城或服务不直接与信用卡公司、银行签约，而是由这类经营者代为中介支付。在韩国，必须向金融委员会注册为PG业者才能提供相关服务。 ↩

4. 网络分离监管：强制金融机构及相关服务提供商将业务用内部网络与互联网网络进行物理或逻辑分离的监管规定。这与以云端为基础统一运营的全球金融科技服务，常常存在结构性冲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