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与科技第 51 期 ·

减少内存需求的技术,让内存股应声下跌

TurboQuant,谷歌的一个算法搅动了内存股。谷歌的一个算法搅动了内存股——但真正被搅动的是什么?周三,在纳斯达克100指数上涨之际,内存半导体股票却逆势下跌。SanDisk -5.7

减少内存需求的技术,让内存股应声下跌

开篇

订阅者朋友,周三美股市场出现了一幕有趣的场景。在纳斯达克100指数上涨的同时,内存半导体股票却逆势下跌。SanDisk -5.7%,西部数据 -4.7%,希捷 -4%,美光 -3%。扣动扳机的是谷歌研究团队公开的一种名为TurboQuant的压缩算法。韩国股市也立即受到了影响。截至撰写本期新闻通讯的18点,三星电子/SK海力士/韩美半导体/Leeno工业/Wonik IPS等半导体相关企业大多录得下跌。

“让AI减少内存使用的技术”——光看标题,这对内存企业来说似乎是个坏消息。但这项技术实际减少的是GPU上的临时存储空间(KV缓存),而不是插在服务器里的HBM1​或DRAM模组。市场读到的信号,和技术本身传达的信号之间存在落差,而这个落差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横跨整个AI硬件领域的更大问题。今天我们就来一起梳理这个落差与问题。(说实话,如果不太关心原理,可以直接跳到“市场为何做出反应”部分!)

TurboQuant实际在做什么

先来梳理一下这项技术。AI在延续对话时,为了记住前面说过的内容,需要把信息存储在一种叫做KV缓存2​的临时内存里。对话越长,这个内存就会呈指数级增长,这也是推高AI服务成本的元凶之一。TurboQuant是一种能把这种记忆尽可能压缩到最小、同时几乎完整保留内容的算法。而且不需要额外的训练或微调。

用比喻来解释核心思路是这样的。原本AI存储的数据,数值大小各不相同。有些值很大,有些值很小,分布参差不齐。这样的数据很难高效压缩。TurboQuant的第一步——PolarQuant——对这些数据施加随机旋转(random rotation),让所有数值的分布变得均匀。就像把大小不一的行李重新打乱整理,让它们都变成差不多的尺寸。这样一来,就能非常高效地装进规格统一的箱子里。用论文的数学表达来说,旋转之后,每个坐标都趋近于服从贝塔分布,坐标之间几乎相互独立,从而可以对每个坐标单独应用最优的标量量化3​。

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AI并不只是单纯存储信息,它还要不断执行比较存储信息之间相似程度(内积运算)的操作。论文的证明显示,针对MSE(均方误差)优化的量化器,会在这个比较值上产生系统性偏差(bias)。因此需要第二步——QJL(量化约翰逊-林登斯特劳斯)。在第一阶段压缩缩小体量之后,再用仅仅1比特对剩余的残差(residual)进行一次修正。正是这种两阶段方法,使得比较值的偏差被完全消除。

从论文的实验结果来看,在3.5比特时,质量与原始模型几乎完全相同;即便更激进地压缩到2.5比特,质量下降也微乎其微。以Llama-3.1-8B-Instruct模型为基准,LongBench基准测试的平均得分与未压缩版本几乎一致(50.06对50.06),在长度达10万4千个token的Needle in a Haystack测试中保持了100%的准确率。压缩率达到4.5倍以上。

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速度。现有的乘积量化(PQ)方法对1,536维数据建立索引大约需要240秒,而TurboQuant只需要0.0013秒。相差约18万倍。这是因为TurboQuant是一种不需要针对数据训练码本的在线(data-oblivious)方式。

不过有一点需要指出。谷歌博客中强调的“最高提速8倍”这个数字,是在注意力logit运算这一特定环节,相对于JAX基线测得的,并不是端到端推理吞吐量的8倍。而且“内存缩减6倍”这一说法,在博客和论文之间也存在细微差异——论文的表述更为保守,称为“4.5倍以上”。数字会根据发布渠道被不同程度地包装,这是我们阅读科技新闻时始终需要留意的地方。

市场为何做出反应

市场的逻辑很简单。“如果AI只需用到六分之一的内存,那内存需求不就减少了吗?”今年内存股涨幅本就很大(SanDisk年初至今涨幅超过200%),所以某种程度上也需要一个获利了结的借口。但如果我们退一步来看,就会发现KV缓存和HBM虽然都用了“内存”这个词,但它们运作的层面并不相同

KV缓存是LLM在延续对话时,为了避免重新计算此前已经计算过的注意力数据,而临时存储在GPU内存中的内容。当上下文窗口扩展到100万个token时,以Llama 3 70B模型为基准,仅KV缓存就要占用约512GB,是模型权重本身容量的4倍之多。因此KV缓存压缩是当前AI基础设施领域最炙手可热的研究课题之一。

相比之下,HBM需求源自模型训练与推理全过程中的带宽瓶颈。据TrendForce预测,2026年HBM需求预计同比增长70%,美国银行则预测2026年HBM市场规模约为546亿美元(同比增长58%)。SK海力士、三星、美光均表示,2026年的HBM产能实际上已经处于售罄(sold out)状态。

用简单的比喻来说是这样的。TurboQuant改善的是办公桌上的便签整理方法,而HBM需求则是整栋建筑需要更多的办公室。把便签整理得更高效,并不会减少对建筑本身的需求。 反而,便签整理得好,一个办公室能处理更多工作,这可能反而会让人更想多盖几栋楼。

不只是谷歌一家的故事——英伟达的KVTC

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背景。KV缓存压缩并不是只有谷歌在做。在同一届ICLR 2026大会上,英伟达也发布了名为KVTC(KV Cache Transform Coding)的技术。它把JPEG图像压缩中使用的变换编码原理应用到了KV缓存上,据称实现了最高20倍的压缩。在特定情况下甚至可达40倍。(天啊,又是你?)

谷歌的TurboQuant(压缩6倍,无需训练)和英伟达的KVTC(压缩20倍,需要预先校准)虽然方法不同,但要解决的问题是一样的。而且英伟达计划将KVTC整合进自家的推理框架Dynamo中。

这为什么重要呢?因为一旦KV缓存压缩技术进入实际部署,同样的GPU就能处理更长的上下文、更多的并发请求。对AI服务商来说,这意味着推理成本的降低。效率提升了,需求就会减少吗?未必如此——可以回想一下上一期新闻通讯中提到的杰文斯悖论4​。但市场目前是从另一个角度在解读这项技术。

Oswarld视角

比起TurboQuant本身,我更感兴趣的是市场对这条新闻做出反应的方式。因为这不仅仅是内存股的故事。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如今整个AI硬件产业链都在面对同样的问题。英伟达在2026财年录得营收2,159亿美元、净利率超过55%这一前所未有的业绩,但股价相较去年10月的高点仍低约11%。美光也是如此。两天前刚公布了历史最佳季度业绩(营收238.6亿美元,毛利率74.9%),但市场的反应却集中在“能否承担250亿美元以上的资本支出”这一问题上。GPU在跌,DRAM在跌,NAND存储也在跌。

市场真正在问的问题是“这种速度的基础设施投资是否可持续”。四大科技巨头(微软、Meta、Alphabet、亚马逊)2026年的资本支出指引合计高达6,500亿至7,000亿美元。这是人类历史上投入单一目的的私人资本中规模最大的案例之一。投资者之间围绕“这项投资的回报率是否能被证明合理”的争论正日益加剧。我们平时所说的“AI泡沫”,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的话题。

从GTM战略的角度来看,我的框架是这样的。每一次技术基础设施周期,都会经历一个“建设阶段”和一个“优化阶段”。在建设阶段,“先铺开再说”就是战略。而在优化阶段,战略变成“如何把已经铺开的东西的效率最大化”。TurboQuant、英伟达的KVTC,以及各大超大规模云厂商自研芯片(谷歌TPU、亚马逊Trainium)——所有这些动向,都是优化阶段的信号。

那这算是看空信号吗?我不这么认为。优化阶段不是增长的终点,而是增长走向成熟的过程。只是市场对此定价的方式会有所不同。如果说建设阶段的策略是“全都买”,那么在优化阶段,就需要分辨谁是这场效率提升的受益者、谁又要承担成本。

目前内存市场的基本面依然强劲。HBM产能在整个2026年都处于售罄状态,美国银行预估的市场规模为546亿美元(同比增长58%)。但“算法正在取代硬件”这样的叙事一旦进入投资者的脑海,估值越高的标的,反应就会越敏感。如果SanDisk年初至今涨幅超过200%,那么一篇论文就足以造成-5.7%的跌幅。

关键在于时间轴的区分。像TurboQuant这样的软件优化,能对硬件需求增速产生影响,那是2027年以后的事。2026年的内存供应短缺,是物理性的晶圆厂建设与良率问题,并不是靠算法能解决的领域。当市场混淆这两条时间轴时,那正是机会所在,同时也是风险所在。

结语

最后再补充一点。**TurboQuant原始论文(arXiv:2504.19874)的发表日期是2025年4月28日,几乎是一年前的事了。**有人在一年的时间里不断打磨这项技术,把它发布到谷歌研究博客上,为ICLR 2026的发表做准备,最终搅动了整个市场。从实验室里诞生的一个想法,到最终撬动华尔街股价之间所经历的这段时间里,究竟积累了什么,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总结一下。TurboQuant是一项能将AI推理效率提升一个台阶的、有意义的技术。但今天内存股下跌的原因,并不只是这一项技术本身,而是因为市场开始读出了整个AI硬件产业链从“建设”走向“优化”这一阶段转折的信号。如果能理解技术所处的层面,并区分好时间轴,就能在这样的波动中做出更好的判断。

如果一年前的一篇论文能撼动今天的市场,那么此刻正从实验室里诞生的那些论文,一年之后又会撼动什么呢?

⚠️ 本新闻通讯并非针对特定股票的投资建议。投资决策请务必基于本人的分析并咨询专业人士后再做出。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作者安光涉是世宗大学经营学教授,也是 OBF(Oswarld Boutique Consulting Firm)首席顾问。他在大学教授经营数据管理、商业分析等统计与数据分析课程,同时在产业现场负责 GTM 与人工智能战略咨询,设计技术与商业的连接方式。他曾发表关于 AI 对话系统记忆架构(HEMA)的学术论文,并运营每日策展全球 AI 论文的 Daily Arxiv 项目。他毕业于高丽大学技术经营专业研究生院与 KMBA,著有《把思考交出去的人:Homo Brainless》。

注释

  1. HBM(High Bandwidth Memory,高带宽内存):垂直堆叠在AI芯片(GPU)旁边的超高速内存。由于数据传输速度比普通DRAM快数倍,已成为AI训练与推理中的核心部件。

  2. KV缓存(Key-Value Cache):LLM在进行对话时,用来存储此前已计算出的“关键信息(Key)”与“数值(Value)”的临时内存。如果不存储这些内容,每次都要从头重新计算,对话越长,这个缓存占用的GPU内存就越大。

  3. 量化(Quantization):将精确的小数点数值(例如32比特)压缩为更少比特(例如4比特、3比特)的技术。文件体积会因此缩小,但如果压缩过度,信息可能会失真。

  4. 杰文斯悖论(Jevons Paradox):资源使用效率提高,总使用量反而增加的现象。这一说法源自19世纪英国经济学家威廉·斯坦利·杰文斯的观察——煤炭使用效率的提升,并未带来煤炭消耗量的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