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第 93 期 ·

站上法庭的马斯克:"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一直谴责DeepSeek的美国大型科技公司,在自己国内也早已习以为常

站上法庭的马斯克:"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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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4月30日),在加利福尼亚州奥克兰的联邦法庭上,埃隆·马斯克承认了一件事:xAI在打造Grok的过程中,曾以模型蒸馏1​的方式利用了OpenAI的模型。用他本人的话说,是“部分地(partly)”,并且“用其他AI来验证自己的AI,是标准做法(standard practice)”。这句话的分量,远远超出了一句普通的法庭发言。因为过去一年里,美国政府、OpenAI和Anthropic动用了外交手段,指责中国DeepSeek进行“产业规模的知识产权盗窃”——而正是这种同样的行为,如今由美国代表性AI企业的CEO在本国法庭上自行承认了

今天这篇文章的结论先摆在前面:这次自白,是“AI业界所有人都在用彼此的模型来打造自己”这一公开的秘密,第一次被正式记录在案的瞬间。而这也揭露了OpenAI与DeepSeek之争背后运作的伦理不对称本质。下面我们跟着这场为期4天的审判进程来梳理一遍。

4天的审判,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场审判是马斯克2024年对OpenAI提起诉讼案的实体审理。核心争点是“OpenAI从非营利起步,后来成立营利法人,是否违反了慈善信托”。马斯克要求将OpenAI重新变回非营利机构,罢免阿尔特曼和格雷格·布罗克曼的董事会职务,并索要巨额赔偿。

**4月27日(周一)**陪审团遴选:9名陪审员完成遴选。有意思的是,多数潜在陪审员表达了对马斯克政治活动的反感。这说明比起案件本身,公众对人物本身的印象已经在起作用了。

**4月28日(周二)**首次作证:马斯克作证称,当初把OpenAI建成非营利机构,是“为了牵制谷歌在AI领域的独大”。他强调,如果是营利公司的形式,自己当时不会出资。这是他在确立自己作为OpenAI联合创始人的正统性的阶段。

**4月29日(周三)**最激烈的一天:马斯克愤怒地表示,自己“给OpenAI出资是件蠢事”,“我出了3800万美元,结果却造就了一家市值8000亿美元的公司”。他说自己对OpenAI的信任经历了三个阶段:

“曾热情支持的时期、开始有些怀疑的时期,以及感觉到非营利机构正在被‘掠夺(looting)’的时期”。他批评说,一边享受非营利地位带来的“光环效应(halo effect)”,一边又转向营利化,这是“既要保留蛋糕又想吃掉它”。当天还披露了一个事实:2022年得知微软向OpenAI投资100亿美元的消息后,他立刻给阿尔特曼发短信说,“这是诱饵调包术(bait and switch)”。当天与OpenAI一方律师威廉·萨维特(William Savitt)的交叉盘问异常激烈。双方都提高了嗓门,马斯克甚至向萨维特抗议说“你在撒谎”

4月30日(周四)马斯克结束作证并作出自白:萨维特穷追不舍地追问马斯克自相矛盾之处。特斯拉、SpaceX、Neuralink、X等马斯克旗下的其他公司,全都是没有利润上限的营利法人,但马斯克对此的回答都是“它们对社会有益”。xAI本身也是在2023年3月以公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的形式起步,2024年却剔除了社会与环境责任条款,转为普通营利法人(c-corp),2025年与X合并,今年又被并入SpaceX。这一系列举动与马斯克“OpenAI从非营利转为营利是不正当的”这一核心主张正面冲突。而正是在这场对自相矛盾之处的追问的最后,萨维特问道:“xAI是否曾利用OpenAI的模型来开发或测试自己的模型”。马斯克的回答是**“部分地”**,以及“这是标准做法”。这句话说完之后,他便走下了证人席,下一位被传唤的证人,是负责管理马斯克资产的家族办公室(Excession LLC)负责人贾里德·伯奇霍尔(Jared Birchall)。

马斯克自白的确切分量

现在来解读一下4月30日这份自白的分量。

模型蒸馏是一种什么技术?它是2015年由杰弗里·辛顿2​研究团队提出的一种模型压缩方法。即利用体量更大的“教师模型”的输出,来训练体量更小的“学生模型”。这是同一家公司内部,将大模型缩小为更轻量、更快速模型时会使用的一种合法且被广泛使用的技术。Anthropic也曾在自家博客中承认,“蒸馏是一种被广泛使用的合法训练方法”

问题出在这项技术被用于竞争对手的模型之上时。OpenAI、Anthropic、Mistral、xAI都在各自的用户条款中写明了“禁止将本公司模型输出用于训练竞争模型”的条款。也就是说,技术本身是合法的,但如果针对的是其他公司的模型,就构成违反条款的行为。

今年2月,OpenAI在提交给美国众议院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的备忘录中主张,“DeepSeek的员工为绕开OpenAI的访问限制,通过第三方路由和匿名化路径访问了本公司模型”。Anthropic大约在同一时期也点名了DeepSeek、Moonshot、MiniMax三家公司,宣布“通过约24,000个虚假账号,产生了超过1,600万次Claude调用”。4月23日,白宫也以迈克尔·克拉齐奥斯(Michael Kratsios)的名义发布备忘录加入进来,正式批评称“外国机构,主要是中国”正在以产业规模蒸馏美国的模型。这已经不是企业间的纠纷,而是变成了美国政府的官方立场。

在这个背景下再看马斯克的自白,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美国政府和美国大型科技公司口中动用外交手段谴责的“产业规模知识产权盗窃”,正是同为美国企业的xAI针对同一对象(OpenAI的模型)所做的事情——而且是马斯克本人亲口承认的。更何况,这种做法还是OpenAI用户条款中明确禁止的方式。仅从违规的本质来看,DeepSeek与xAI的行为之间并无区别。唯一的区别是,一方成了白宫备忘录的谴责对象,而另一方即便在本国法庭上亲口承认,也没有听说有什么后续处理被提上日程。

谁的蒸馏是盗窃,谁的蒸馏是惯例

如果把这种矛盾简单归结为“马斯克很虚伪”,那就会错过重点。真正的问题在于产业结构本身。

由OpenAI、Anthropic、谷歌、微软共同组建的前沿模型论坛(Frontier Model Forum)3​,正在构建一套“应对来自中国的蒸馏企图的信息共享体系”。具体来说,他们正在共同开发防御技术,阻止用户以可疑模式进行大批量调用。与此同时,对于美国国内的竞争对手是如何使用自家模型的这一问题,他们却相对保持沉默。TechCrunch在评论马斯克的自白时表示,“美国大型科技公司一直在用彼此的模型来追赶对方,这是业内广泛默认的事实”。换句话说,这是一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从未有人正式承认的行为,如今第一次因为马斯克的法庭证词而被正式记录在案。这正是xAI的Grok性能快速提升的秘诀所在。

把这个产业的运作方式梳理一下,就是这样:

  • 明文规范:在条款中明文禁止模型蒸馏
  • 官方口径:“我们在保护自己的知识产权”
  • 实际运作:美国企业之间互相利用彼此的模型进行训练与验证
  • 对外谴责的对象:做了同样事情的中国企业 马斯克在同一场作证中,被要求给全球AI企业排名时回答说:“Anthropic第一,OpenAI第二,谷歌第三,接下来是中国的开源模型”。他把xAI形容为“员工只有数百人规模、体量小得多的公司”。这等于是他亲口说出:追赶者要追上领先者最快的方法就是蒸馏,而所有追赶者用的都是同一种方法。也就是说,做同一场游戏的不只是DeepSeek,xAI也在做,只不过因为是美国企业,才没有成为白宫备忘录谴责的对象罢了。

Oswarld视角

在做企业战略这些年,我见过这样一种规律:会有一个时刻,双重账本变成了产业标准。当明文规范和实际惯例之间存在差距、而这个差距对所有人都有利时,没有人会去打破它。真正被打破的时刻,是外部冲击袭来之时,或是内部有人把它当作谈判筹码之时。马斯克的自白,恰好两者都占了。DeepSeek事件已经带来了外部冲击,而马斯克为了向OpenAI施压,做出了一个自相矛盾的选择:主动坦白自己违反条款的行为。这传递出“你们也这么做,我们也这么做”的信息,动摇了OpenAI的道德优势。

从数据分析的角度看,这就更有意思了。马斯克索要的巨额赔偿,是他本人出资3800万美元的数千倍。按比例来说并不现实,但如果这不是为了打赢官司,而是作为谈判杠杆的索赔,那就说得通了。与此同时,承认自己违反条款所带来的效果是:这给了OpenAI以违反条款为由反诉xAI的正当理由,但一旦那场诉讼开始,整个产业的双重账本就会在法庭上被更赤裸裸地揭露出来。所以OpenAI很难轻易采取行动。从博弈论角度看,这几乎是一种相互确保摧毁(MAD)的结构

这对韩国的AI企业和政策制定者也有启示。全球大型科技公司口中所称的“正当知识产权保护”条款,实际上是领先集团用来延缓后发者追赶速度的一种进入壁垒。如果美国企业之间是以灰色地带的方式运作,而只对中国、韩国这样的外部企业严格适用,那么这与其说是技术伦理,不如说更接近贸易政策。我们必须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正在参与的是哪一场游戏。

实际上,在自主研发的基础模型中,某些模型正因为“从零开始(from scratch)”之类的问题,被扣上抄袭中国模型或抄袭美国开源模型的帽子,遭到打压。而当他们还在为这类问题争吵的时候,那些竞争对手可能早已彼此心照不宣地进入了下一阶段。(说到底,这场争吵本身,说不定就是一场互相消耗力气的把戏……)

结语

今天这期速报特别号的要点,用三行来总结:

  • 马斯克经过4天的法庭证词,最终承认xAI曾蒸馏OpenAI的模型来训练Grok。这是OpenAI用户条款中明确禁止的行为。
  • 美国大型科技公司和政府一直以来对做出同样行为的中国企业(DeepSeek等)以知识产权盗窃为由加以谴责,甚至动用外交手段,而这次自白让业内的双重标准正式留在了记录之中。
  • 模型蒸馏的规范起初是作为一个技术伦理问题出现的,但实际上,它的运作方式更接近于领先集团用来牵制后发者的一种产业政策。 下次当OpenAI或Anthropic公开谴责某人的蒸馏行为时,或许值得再多问一句:“那么,对于做了同样事情的美国企业,你们又做了什么?”这一个问题,或许就是揭示这个行业真实结构的试金石。

如果说这场诉讼让什么变得确定无疑的话……那就是,如果今天你要创办一家开发人工智能模型的公司,你首先该做的事,大概就是去蒸馏最出色的模型。当然,前提是不要被抓到。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核心来源

背景知识

作者安光涉是世宗大学经营学教授,也是 OBF(Oswarld Boutique Consulting Firm)首席顾问。他在大学教授经营数据管理、商业分析等统计与数据分析课程,同时在产业现场负责 GTM 与人工智能战略咨询,设计技术与商业的连接方式。他曾发表关于 AI 对话系统记忆架构(HEMA)的学术论文,并运营每日策展全球 AI 论文的 Daily Arxiv 项目。他毕业于高丽大学技术经营专业研究生院与 KMBA,著有《把思考交出去的人:Homo Brainless》。

注释

  1. 模型蒸馏(Model Distillation):一种利用大型AI模型(“教师”)生成的答案,来训练小型AI模型(“学生”)的技术。类似于学生看着老师的讲课笔记来准备考试。在同一家公司内部用来给自家模型“瘦身”时是合法的,但若针对竞争对手的模型,多数情况下会构成违反用户条款。

  2. 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奠定深度学习基础的计算机科学家,被称为“AI教父”,于2024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他是2015年与同事们一起首次提出模型蒸馏技术的人。

  3. 前沿模型论坛(Frontier Model Forum):由OpenAI、Anthropic、谷歌、微软于2023年共同成立的AI安全与政策协商机构。表面上的目标是“为前沿AI模型的安全开发建立标准”,但实际上更接近于协调各会员公司共同利益(应对外部威胁、政策游说等)的一种产业卡特尔。可以将其类比为汽车行业的OEM协商机构,或电信运营商的标准协商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