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专业出身的教皇为何撰写AI通谕

开篇

订阅者，1891年5月15日，教皇利奥十三世针对工业革命造成的劳动剥削，发布了天主教会历史上第一份社会通谕¹​。这份名为**《新事物》（Rerum Novarum）**的文件提出了一个问题：“当机器取代人类时，谁来守护人的尊严？”

时隔整整135年，2026年5月15日，教皇利奥十四世签署了自己的首份通谕。标题是《伟大的人性》（Magnifica Humanitas）。主题是AI时代人类尊严的保护。而站在这份文件发布现场的，不是谷歌，也不是OpenAI，而是Anthropic联合创始人Christopher Olah。

先说结论：这不是一则宗教新闻。这是拥有14亿信众的全球最大制度性组织，在AI治理争论中正式表明立场的时刻。

🏭 1891年，当机器排挤人类之时

19世纪后半叶，欧洲的工厂地带就是一片战场。工业革命创造的生产力令人惊叹，但其背后是每天16小时的劳动、童工剥削、贫困的循环。财富集中在少数资本家手中，绝大多数劳动者被推到生存线以下。

当时的欧洲社会分裂成两派。社会主义者主张废除私有财产，自由主义者相信市场的自我修正能力。教会没有站在任何一边——更准确地说，是找不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利奥十三世的《新事物》正是填补这一空白的文件。核心信息很明确：社会主义不是答案，无限制的资本主义也不是答案，劳动者的尊严与权利应当高于任何经济体制。文件具体规定了公正的工资、劳动时间的限制以及劳动者的结社权。这是教会历史上首次就劳动问题发表官方立场。

这份文件的力量来自道德权威。当时天主教信徒的数量接近欧洲人口的一半。虽然没有法律约束力，但教皇的一句话足以撬动数亿人的道德基准线。有趣的是，《新事物》同时批判了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两方。它认为，无论是否定私有财产，还是剥削劳动者，都有违人类尊严。事实上，这份文件后来成为欧洲各国劳动法改革与福利国家体制的思想基础之一。《大英百科全书》将这份文件评价为“现代天主教社会教义的起点”。

🤖 2026年，当AI排挤人类之时

135年过去了，世界已然不同，但结构却惊人地相似。

如果说19世纪的蒸汽机取代了体力劳动，那么2026年的大规模语言模型²**​则开始取代脑力劳动。**受到威胁的不再是工厂工人，而是办公室专业人士；做出决策的不再是机器，而是算法。财富与影响力集中在少数科技巨头手中的局面，也与工业革命时代的资本家阶层如出一辙。

教皇利奥十四世，本名罗伯特·普雷沃斯特（Robert Prevost），对这种结构性相似性有着精准的自觉。**这位出生于芝加哥的现任教皇，曾在维拉诺瓦大学取得数学学士学位，之后一度在高中教授数学与物理。教皇当中主修数学的，可以说是史无前例。**哈佛大学数学家马丁·诺瓦克曾开玩笑说，把教皇名Leo（3个字母）与序数XIV（=14）合在一起就是3.14，也就是圆周率π，因此给他起了“教皇π”的绰号。此后他在秘鲁做了20多年的传教士，既是历史上首位美国出身的教皇，也是唯一同时拥有秘鲁双重国籍的教皇。

就任伊始，他在枢机团面前亲自解释了以利奥十三世之名命名的理由，核心是这样一句话：“在我们这个时代，又一场工业革命正在发生，AI的发展正在给人类尊严与劳动正义带来新的挑战。”TIME在他就任的第一年，即2025年，就已经将利奥十四世列入“AI领域最具影响力人物”名单。一个主修数学的教皇谈论AI伦理，这种组合本身就是新闻。

《伟大的人性》的签署日期定在5月15日，绝非偶然。这与《新事物》的签署日期完全相同。梵蒂冈是有意将135年的时间接续在一起。

5月25日的发布现场也打破了惯例。通常通谕由枢机主教代为发布，但这一次教皇亲自出席发表演说并给予最终祝福。教义部部长费尔南德斯枢机、促进整体人类发展部部长切尔尼枢机，与两位平信徒演讲者——杜伦大学的伦理神学家安娜·罗兰兹（Anna Rowlands）与圣克拉拉大学的神学伦理学家莱奥卡迪·卢绍姆博（音译）——将并肩而立。荷兰公共广播电台驻梵蒂冈记者Andrea Vreede的一句话说得很到位：

“如果是枢机们来说，没人会听。教皇一到场，所有镜头都会聚过来。”

⚖️ 为什么偏偏是Anthropic

发布现场站着的科技界人士是Christopher Olah，这一点值得关注。

Olah是Anthropic的联合创始人，也是引领可解释性（interpretability）³​研究的人物。他是这一研究领域的领军学者，专注于回溯AI为何会做出特定决策。他在谷歌大脑（Google Brain）创造了DeepDream可视化技术，后在OpenAI领导可解释性团队，2021年加入Anthropic的创立。他也曾入选TIME评选的2024年AI领域最具影响力100人名单。

梵蒂冈之所以选择Anthropic，而不是谷歌、微软或OpenAI，需要放在具体脉络中才能理解。

先看梵蒂冈与科技巨头的历史。梵蒂冈早在2020年就已与微软、IBM共同发布了《罗马AI伦理宣言》（Rome Call for AI Ethics）⁴**​。**该宣言确立了透明性、包容性、责任、公正性、可信性、安全性这六大原则。此后，已有50多个组织在这份宣言上签字，2024年在广岛，佛教、印度教、伊斯兰教、犹太教等11个世界性宗教共同签署，规模进一步扩大。在AI伦理议题上，梵蒂冈是一个已经积累了数年对话经验的组织。

那么，为什么这一次**不是既有合作伙伴微软或IBM，而是Anthropic呢？这里Anthropic目前的处境是决定性因素。**2026年2月，美国国防部要求Anthropic允许其AI模型用于“一切合法用途（all lawful use）”。Anthropic拒绝了这一要求，坚称在自主武器开发以及针对美国公民的大规模监控方面的使用限制不可让步。特朗普总统随即将Anthropic列为“供应链风险（supply chain risk）”（这原本是适用于敌对国家企业的措施），并下令所有联邦机构立即停止使用其产品。

Anthropic在3月以违反宪法第一修正案（言论自由）为由提起诉讼，旧金山联邦法院的Rita Lin法官在做出临时禁令裁决时写道：“仅仅因为一家美国企业与政府意见不合，就给它贴上敌国级别的标签，这是一种奥威尔式的做法。”就在昨天（5月19日），华盛顿特区联邦上诉法院还举行了口头辩论，这场斗争目前仍在进行中。

总结一下，**Anthropic目前是唯一一家因坚持“要为AI划定伦理边界”这一立场，而与美国政府对簿公堂的前沿AI企业。**梵蒂冈在这个时间点将Anthropic的人物请上讲台，这不仅仅是一次企业邀请，也可以被视为一个信号，表明梵蒂冈在AI治理争论中站在哪一边。

Oswarld视角

看到这件事，我想起了自己在制定GTM战略时经常见到的一种模式。

有一种做法叫做“标准抢占（standard pre-emption）”。在市场尚未确立标准的时候，某个玩家率先提出基准，并在这个基准之上搭建生态系统。就像英特尔当年率先提出USB规格一样。

梵蒂冈做的正是这件事。在AI伦理治理这个尚无“标准”的领域，它正以14亿信众为基础，率先设定框架。2020年的罗马宣言是原型，《伟大的人性》则相当于正式发布。使用“通谕”这一天主教最高权威的文件形式，也不是偶然的。这不是“意见”，而是“准教义级别的教导”。

当然也有反对意见。**如果问梵蒂冈的宣言是否具有实际的规制效力，直接来说，没有。它不像欧盟AI法案或美国行政令那样具有法律约束力。**但1891年的《新事物》同样没有法律约束力。然而，很难否认那份文件成为了20世纪欧洲福利国家体制的道德基础。梵蒂冈的影响力不是来自法律，而是来自框架设定——是一种塑造社会感知的力量：哪些行为是“可以接受的”，哪些行为是“越线的”。

还有一点，教皇亲自出席发布现场，让平信徒演讲者而非枢机主教登台，让AI企业创始人并肩而坐，这样的安排本身不是内容，而是传播设计。如果说我在制定企业战略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由谁来传达信息、在哪里传达、如何传达，其重要性不亚于信息本身。梵蒂冈似乎从135年前就已经明白这一点。

结语

总结一下：

• 每逢技术革命时期，梵蒂冈都以“人类尊严与劳动”这一相同的框架介入其中。1891年的工业革命是如此，2026年的AI革命也是如此。
• 《伟大的人性》既是一份宗教文件，也是一份关于AI治理争论的立场声明。邀请Anthropic正是显示这一方向的信号。
• 梵蒂冈的影响力不在于法律规制，而在于道德框架设定。而135年前的那次框架设定，确实改变了世界。

**5月25日通谕全文公布后，建议大家亲自去看看梵蒂冈就AI战争、监控与劳动划出了怎样具体的界线。尤其是关于禁止自主武器以及保护劳动者，文件所包含的具体程度，将是衡量这份文件实际影响力的关键。**无论是否关心宗教议题，这都会是一份揭示AI治理下一个框架正在何处形成的文件。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核心来源

• “Pope Leo XIV’s first encyclical Magnifica humanitas to be published May 25”，Vatican News，2026.05.19。：梵蒂冈官方发布的原文。
• “Pope Leo to present his encyclical on AI alongside Anthropic co-founder”，National Catholic Reporter，2026.05.19。：关于发布现场出席者及安排最详尽的报道。
• “Pope Leo’s encyclical comes just in time: AI is raising questions only religion can answer”，America Magazine，2026.05.19。：一篇将Anthropic的AI宪法与天主教的人类尊严概念直接对比分析的专栏。如果你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建议从这篇文章开始读起。

背景知识

• Pope Leo XIII, “Rerum Novarum”，1891。：135年前的原文。仅读序言与结语部分，也能看出与今天这份通谕在结构上的对称性。
• “Rome Call for AI Ethics”，Pontifical Academy for Life，2020.02.28。：梵蒂冈AI伦理框架的起点。六大原则被整理成两页篇幅。
• “Anthropic sues the Trump administration over ‘supply chain risk’ label”，NPR，2026.03.09。：对Anthropic与特朗普政府之间争端整体脉络最为平衡的整理报道。
• “Pope Leo sets Catholics on collision course with AI”，Axios，2026.05.14。：简明整理了这份通谕的预期内容，以及自方济各教皇时期以来AI讨论的发展脉络。

作者安光涉是世宗大学经营学教授，也是 OBF（Oswarld Boutique Consulting Firm）首席顾问。他在大学教授经营数据管理、商业分析等统计与数据分析课程，同时在产业现场负责 GTM 与人工智能战略咨询，设计技术与商业的连接方式。他曾发表关于 AI 对话系统记忆架构（HEMA）的学术论文，并运营每日策展全球 AI 论文的 Daily Arxiv 项目。他毕业于高丽大学技术经营专业研究生院与 KMBA，著有《把思考交出去的人：Homo Brainless》。

注释

1. 通谕（Encyclical）：教皇发给全球天主教会的正式教导文书。它是教皇文件中权威等级最高的形式之一，承载着该任教皇的核心优先事项。可以将其理解为分量相当于总统就职演说的文件。 ↩

2. 大规模语言模型（LLM，Large Language Model）：ChatGPT、Claude等AI服务的底层技术。指通过学习海量文本数据，能够像人类一样阅读和写作的AI模型。 ↩

3. 可解释性（Interpretability）：一种回溯性研究领域，旨在让人类理解AI做出特定判断的原因。可以将其理解为一种深入观察AI内部运作过程的技术，就像汽车的黑匣子一样。 ↩

4. 罗马AI伦理宣言（Rome Call for AI Ethics）：2020年梵蒂冈与微软、IBM等共同发布的AI伦理框架，包含透明性、包容性、责任、公正性、可信性、安全性六大原则。截至2024年，已有50多个组织签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