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第 150 期 ·

额头装GoPro,养育机器人的人们

中国拥有大脑,印度制造眼睛。可那些数据,到底归谁所有?

额头装GoPro,养育机器人的人们

开篇

订阅者朋友,请想象一下印度泰米尔纳德邦一座小城卡鲁尔(Karur)的一家纺织工厂。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作业场,工人们在这里贴标签、熨烫布袋、叠衣服。但有一点很奇怪:大约八名工人,额头上绑着GoPro,或戴着智能眼镜,一边工作一边拍摄。这是法新社(AFP)记者亲眼目睹的场景。1

在这里工作的一位女性,二十八岁,生完孩子后辞去了教师工作。她现在做的事情,就是每天戴着摄像机长达6到7小时,拍摄自己叠衣服、洗碗、收拾孩子玩具的日常,并以此获得收入。而这些数据,未来会被用来训练那种终将取代她这份工作的机器人。

看到这一幕,我不禁联想到上一期讨论过的中国脑机接口(BCI)2。先说结论吧:两个国家正在攀登AI这座同一座山,但抓住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层。中国想要国家拥有人类最内层的东西——大脑;而印度,是由十五亿人口共同制造出人类的“眼睛”,但其所有权却流向了外部。今天我们就来聊聊,为什么这个“所有权的位置”,会是区分剥削与解放的关键变量。


中国决定让国家拥有“大脑”

正如上一期所讲,中国的选择很明确:瞄准最内层,也就是人类神经信号本身。

2025年7月,中国政府由科技部等7个部门联合发布了促进脑机接口产业发展的蓝图。这是一份将产业规划、医疗监管、研究监督整合于一体、由国家主导的统一行动纲领。目标也非常具体:到2027年在电极、神经芯片、信号解码算法上实现突破,到2030年培育出2到3家“世界级”企业。2025年12月,还成立了规模达116亿元人民币(约合1.65亿美元)的脑科学基金。3

在这里,我关注的是他们想要拥有的“是什么”。电极、芯片、算法——全都是硬件,也都是知识产权。一旦造出来,就会作为本国企业的资产留存下来,成为国家可以掌控的东西。中国正把AI技术栈中最深、最易于防守的那一层,钉死为国家资产。

当然,这条路也有局限。将电极植入人脑的侵入式技术,临床与伦理门槛都很高,市场开放的速度也很慢。中国脑机接口市场,就算到了2025年,估计规模也仅5亿美元出头。但方向是明确的:向内,且落入国家之手。


印度正由十五亿人共同制造“眼睛”

印度的道路则截然相反。不是大脑,而是眼睛;不是侵入式手术,而是二手GoPro和智能手机;不是国家基金,而是外国企业的订单。

在卡鲁尔收集数据的公司叫Objectways。这家公司2019年以数据标注4公司起步,如今已扩展到机器人数据领域。公司在印度和美国都设有办公室,客户包括财富500强企业,并与亚马逊SageMaker等机器学习平台合作。CEO是泰米尔纳德邦出身、如今定居美国的一位五十多岁人士。1

他们收集的,是“自我中心(egocentric)数据”5。简单来说,就是以第一人称视角拍摄的、人类日常生活本身:叠衣服、煮咖啡、洗碗,甚至打扫厕所。这一整套从A到Z的手部动作和视野,正是人形机器人学习的基础材料。机器人要知道“这是一个杯子”,靠的不是旧金山的工程师,而是需要印度小城里的人把这个动作展示数千次。摩根士丹利预测,到2050年,全球投入使用的人形机器人将超过10亿台。

作为核查者,我要在这里指出一点。视频中提到,这个行业“期待每天产出5亿小时的数据量”。我认为这个数字很难照单全收——出处不明,而且从物理上说,要让人一天拍出5亿小时的数据,需要数千万人同时工作。这个说法可以作为行业野心的一种修辞来看待,但不应当作已核实的事实。不过可以确认的一点是:根据法新社的采访,工人每小时视频报酬约为250卢比(约合2.6美元)。1 视频中另一位工人则表示,佩戴摄像机的津贴另外按月发放,为1万卢比。

关键在于这一点:印度人“生产”数据,却并不“拥有”这些数据。被制造出来的“眼睛”,最终成了下单的外国企业的资产。


交叉点:所有权在内层,劳动在外层

现在让我们把两个国家叠放在一起看。在制定GTM战略时,我一直在问同一个问题:“在这条价值链中,可防御的资产究竟握在谁手里?”

用这个问题来看,中国和印度的差异就一目了然了。

中国把技术栈最内层、最难复制、监管门槛最高的大脑与芯片层,收归国家所有。进入壁垒高,意味着一旦领先,别人就很难轻易追上。相反,印度所握有的,是技术栈最外层——流入“眼睛”的原始数据。这一层可以凭借十五亿人口的压倒性规模廉价制造出来,但同时也人人可以替代,所有权也会向外流失。

同样的逻辑,也在印度IT服务产业中一再重演。截至2025财年,印度软件服务出口额超过2,300亿美元,6这是二十五年来作为全球“后台办公室”积累起来的成果。可如今,正是这些重复性工作,成了大语言模型(LLM)最先吞噬的领域。因为没有拥有可防御的资产、只是提供了劳动,一旦游戏规则改变,最先动摇的就是它们。

市场正在冷静地读懂这一结构。进入2026年以来,外国资金已从印度股市撤出超过300亿美元,创下历史新高。7 资金正流向直接制造芯片和硬件的台湾、韩国。一位投资者干脆将印度称为“反AI标的(anti-AI play)”。当然也有反驳的声音。印度拥有超过1,800家全球能力中心(GCC)8,雇用约200万人,新设GCC中有80%把AI与机器学习列为优先事项。这种观点认为,印度是AI企业应用(fine-tuning)的中心。但即便这种反驳,也仍然停留在“为他人调校模型”这一角色之内——属于劳动的语法,而非所有权的语法。


延展:同一台摄像机,何以既是解放又是剥削

不过这里出现了一个反转。仅从所有权结构来看,印度的图景是灰暗的。但如果去问卡鲁尔那位女性,这份工作对她意味着什么,故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印度是一个社会观念相当保守的国家,女性教育有时甚至会因被认为“浪费了本该留作嫁妆的本钱”而遭放弃。在这样的地方,一份不用离开家乡就能挣钱的工作,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视频中一位女性介绍自己是家中第一个大学毕业生,她用工资的一部分照顾父母的健康,另一部分负担孩子的教育。“教育一个男孩,就是教育一个家庭;教育一个女孩,就是教育整个村庄”,这句印度谚语,在这里不是隐喻,而是现实。这,无疑是一种解放。

与此同时,这也是一条被设计成榨取式的供应链。工人亲手训练出将取代自己的技术,而这些数据随时可能被用来对工人不利。在某些地区,雇主甚至可能在不支付任何津贴的情况下,强迫工人佩戴摄像机。“只要支付报酬,又有人心甘情愿地去做,那就是公平交易”这句话,和“我们难道不是正在被剥削吗”这个疑问,共存于同一间作坊之中。

解开这一悖论的钥匙,正是第一条轴线——所有权。如果不能拥有数据,解放就只是暂时的,剥削却是结构性的。一旦模型训练完成、机器人足够聪明,这份工作的“安全期”便会终结。视频中的那位女性,正准确地明白这一点。她说:“只要模型还没训练好,机器人就抢不走我们的工作。”解放的有效期,恰恰系于所有权的位置。


Oswarld视角

坦白说,我对“人口即竞争力”这种印度叙事,抱有一种谨慎的态度。

在做数据分析的过程中,我常常遇到这样一种规律:规模(scale)本身并不是价值。规模要转化为价值,就必须有人“拥有”规模所创造出来的资产,并将其转化为再投资。没有所有权的规模,不过是廉价的供给而已。就算十五亿人共同制造出“眼睛”,只要这双眼睛的所有权在外部,留在印度的就只剩工资,而这份工资,也会在机器人完成训练的那一刻起受到威胁。

这并不是说中国的道路就是正确答案。国家拥有大脑的模式,自身也背负着各种控制与伦理问题,而“AI本质上是一种令权力集中的技术”这种担忧,在中国那一边反而更为强烈。我想说的是一个框架:往后再看任何一个国家的AI战略时,与其问“它做了多少、做了什么”,不如先问“它拥有的是哪一层”,这样会更快看清这个国家究竟站在解放的一边,还是站在剥削的一边。


结语

今天的内容,我用三句话来概括。

第一,中国把大脑(脑机接口·芯片)这一内层交由国家所有;印度则由十五亿人口共同制造出眼睛(视觉数据)这一外层,却并不拥有它。第二,卡鲁尔的摄像机劳动,既是一种在故乡实现经济独立的解放,也是训练出取代自己的机器人这一榨取式供应链末端的剥削。第三,决定这一悖论分量的,归根结底是“谁拥有数据”。

所以,下次当你看到某个国家“AI崛起”的新闻时,不妨不要只看规模和速度,而是去追问一下所有权的位置。图景会因此变得不同。

假如你是卡鲁尔那位女性,你会把这份工作视为“解放”,还是视为“剥削”?而决定这一判断的条件又是什么?欢迎在评论区告诉我,你更看重这两条轴线中的哪一条,我会把这些反馈纳入下一期选题的参考。


💬 卡鲁尔的摄像机劳动,究竟是解放还是剥削?也请简短留下你判断的依据 · 📨 如果这个视角对你有帮助,欢迎转发给同事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核心来源

  • AFP,《The Indian workers training AI robots to take their jobs》,2026年6月。 Al Jazeera转载版 ··· 关于卡鲁尔工厂GoPro劳动、每小时250卢比工资,以及Objectways信息的第一手来源。
  • 中国7个部门,《关于促进脑机接口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2025年7月。 TechCrunch分析 ··· 有助于理解中国为何要由国家掌握“最内层”的背景资料。
  • Nasscom,《Technology Sector Strategic Review 2025》。 India Business Trade整理 ··· 印度软件服务出口规模的依据。

背景知识

  • Ruchir Sharma,《India is a loser in the AI race》访谈,2026年5月。 Business Today ··· 从投资者视角,解读外国资金为何离开印度、流向台湾与韩国。

推荐搭配阅读的往期内容

  • Oswarld知识对谈:中国脑机接口篇 ··· 与今天“中国拥有大脑”这条轴线直接相连。将两篇连起来阅读,所有权结构的对比会更加鲜明。

📝 术语说明

安光涉个人插画

作者安光涉是世宗大学经营学教授,也是 OBF(Oswarld Boutique Consulting Firm)首席顾问。他在大学教授经营数据管理、商业分析等统计与数据分析课程,同时在产业现场负责 GTM 与人工智能战略咨询,设计技术与商业的连接方式。他曾发表关于 AI 对话系统记忆架构(HEMA)的学术论文,并运营每日策展全球 AI 论文的 Daily Arxiv 项目。他毕业于高丽大学技术经营专业研究生院与 KMBA,著有《把思考交出去的人:Homo Brainless》。

注释

  1. Objectways / 卡鲁尔摄像机劳动:这是法新社2026年6月在泰米尔纳德邦卡鲁尔一家纺织工厂实地采访的案例。工人们额头绑着GoPro或戴着智能眼镜,拍摄日常动作,这些影像随后被出售,作为人形机器人的学习数据。 2 3

  2. BCI(Brain-Computer Interface,脑机接口):一种读取大脑神经信号、并将其与计算机·机器相连接的技术。分为将电极植入大脑的侵入式,和从体外测量的非侵入式两种。

  3. 116亿元人民币脑科学基金:中国于2025年12月成立的一项规模约1.65亿美元的脑机接口产业扶持基金,是从研究到商业化全程支持本国企业的国家资本。

  4. 数据标注(Data Annotation):为图像、视频、音频等数据打上诸如“这是卡车”“这是人”之类标签的工作,使AI能够据此学习。自动驾驶汽车能够辨别道路上的物体,靠的也是这项工作。

  5. 自我中心数据(Egocentric Data):意为“第一人称视角”数据。从人的头部或眼睛高度拍摄,帮助机器人原样模仿人类的手部动作与视野的学习素材。

  6. 软件服务出口(2025财年):以印度会计年度(2024年4月至2025年3月)计算,软件服务出口额超过2,300亿美元。美国(50%)和欧洲(31%)是最大市场。

  7. 300亿美元资金外流:2026年外国投资者从印度股市撤出的资金规模,已超过2025年的全年纪录,创历史新高。

  8. GCC(Global Capability Center,全球能力中心):跨国企业在印度等地设立的自营运营据点。是过去以外包(BPO)方式委托的工作改为“内部化”运营的形式,在印度已有超过1,800个此类中心,雇用约200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