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第 179 期

为什么没有团队负责人愿意专门去修Bug

AI能帮你写代码,却没人给你修代码的理由

为什么没有团队负责人愿意专门去修Bug

开篇

订阅者朋友,上周我读到一位开发者写的经历。银行App在支付确认页面竟要求做三次人脸识别,姗姗来迟弹出的Slack窗口抢走了焦点,导致他正在终端里敲的命令被发进了群聊。冰箱保修申请填完一长串表单后,最后一步失败了。车载信息娱乐系统在更新之后,行驶途中会重启。

他补充的一个场景令人印象深刻。几个月前,重新设计那套车载操作系统的团队的PM在领英上发文自夸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而每天都在与这个产品搏斗的用户,会不断想起那条帖子。

制造方的自我庆祝和使用方的真实体感,很少像现在这样割裂。先说结论:AI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代码写得不够快”的问题,但完全没有触碰“没人为修复者提供任何回报”的问题。工具越好用,这道裂缝就越大。


吞吐量确实提高了

首先要澄清一点:这不是那种“都怪AI,一切都变糟了”的论调。速度确实变快了。

谷歌DORA团队针对全球约5,000名技术从业者所做的2025年报告显示,**90%**的受访者在工作中使用AI,每日使用时长的中位数为2小时。与2024年的调查不同,这次观测到:AI采用度越高,软件交付吞吐量与产品绩效同步上升的关系。这说明各团队正在学习该把工具用在何处、如何使用。

同一方向也有单独的数据支持。分析代码变更历史的GitClear在2026年1月发布的报告显示,使用AI最多的开发者群体,产出量是不使用者的4至10倍。不过这里附带一个诚实的说明:这一差距的很大一部分其实是AI出现之前就存在的个人能力差异;若拿同一个人的过去做对比,速度提升幅度约为25%。这更像是原本就擅长的人先拿起了AI,而不是AI把人变得擅长。

问题在于同一份DORA报告中并列呈现的另一个结果:AI采用度越高,部署不稳定性1也随之上升。这意味着因故障而产生的计划外部署增多了。DORA把这种组合总结为:AI是放大器。它既放大原本运转良好的组织的优势,也同样放大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组织的缺陷。


消失的不是代码,而是习惯

那么到底是什么在被放大?GitClear于2026年推出的后续研究,对这一点给出了相当具体的说明。这份资料把2023年到2026年间6亿2,300万次代码变更,拆分成八个信号加以追踪,方向高度一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重构2的消失。在全部变更行数中,“被移动的代码”——也就是对既有代码进行整理再排布的比例,从2022年的21%降到了2026年当前的3.8%。同期,复制粘贴而来的代码比例则从9.4%上升到15.7%。2022年时,开发者选择整理代码的次数还是选择粘贴代码的2倍,如今反过来,粘贴以约5倍的优势占据主导。这不只是偏好的反转,而是整个方向都变了。

其余数字讲的也是同一个故事。连续重复五行以上的重复代码块,比2023年增加了81%,创下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值。新写代码调用既有代码中其他函数的频率下降了35%,也就是说新代码正孤立地存在于与既有代码库脱节的独立文件中。对一年以上未曾动过的旧代码重新打开、加以整理或废弃的工作占比,从1.7%降到了0.46%,降幅达74%。

要理解这为何成问题,只需想象一个重复代码块。一个五行的代码块散落在十个地方,负责修复其中一处的人,就自动背上了要找出其余九处、并判断“这里是不是也得一起改”的义务——即便涉及他并不了解的文件和领域。今天省下的30秒,代价是三年后由某人分成好几个半天来偿还。

GitClear把这种状态称为“可维护性差距”。报告将核心归纳为:问题不在于AI写出了糟糕的代码,而在于当下默认的工作流程,本来就被设计成只交付一条幸福路径、一次通过的测试、一张关闭的工单。看得见、能立刻关闭的事情会得到回报,看不见、被推迟的事情则悄悄被征税。


那为什么没人去修

于是真正的问题浮现了:工具明明变得如此好用,为什么没人偿还这笔债务?前文引用的那位开发者,用一句虚构的发言把答案写了出来。

“这个季度我们不会发布新功能,也没有重新设计的计划,只专注于修复Bug。”

有多少组织真能把这句话摆上季度计划的幻灯片?我几乎没见过。原因很简单:新功能有演示、有可以讲述的故事、有能写进绩效评估的句子。而稳定化工作若做成功了,呈现的形式就是“什么都没发生”。做得好的证据,只能以“不存在的问题”这种形式存在。

bug所以这看似是技术问题,实则是衡量与回报的问题。吞吐量会实时显示在仪表盘上,而可维护性则以三年后的账单形式到来。如果管理者只能看到其中一项,会管理哪一项,答案早已注定。

在韩国,这种扭曲甚至超出了单个公司的文化范畴,被写进了整个行业的价目表里。这说的是公共软件维护费率3的故事。政府在2017年国政悬案检查调整会议上确定,要把该费率从15%左右提升到2022年的20%,以缩小与外国软件(约22%)之间的差距。然而软件政策研究所2019年的产业实态调查显示,仍有**29.8%**的受访企业适用不到10%的费率。民间平均值为14.2%,也就是说公共部门反而更低。给创造定高价、给修复压低价的惯例,已经以文件形式留存了数十年。

结果也在悄然累积。金融监督院在2026年3月的数字·IT部门业务说明会上指出,近来发生的许多事故并非源于精巧的黑客技术,而是源于基本的安全原则和内部控制未被遵守。也就是说,失败的原因不是尖端技术,而是基本功。而基本功,向来是没人会为你鼓掌的领域。


这些数字也该被质疑

读到这里,如果直接得出“果然是AI的问题”这种结论,就有问题了。我们也要一起看看这些证据的局限。

首先,GitClear不是一个中立的观察者。它是一家出售代码质量与开发生产力测量工具的公司。“质量指标正在恶化”这个结论,与这家公司的商业利益是重叠的。数据规模大,并不等于解读是中立的。

DORA的调查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自我报告式问卷,观测到的只是相关关系。到底是使用AI较多的团队更不稳定,还是本来就习惯快速推进的团队也更早采用了AI,仅凭这份数据无法区分。

最有意思的是一度被广泛引用的METR研究。在2025年7月发布的结果中,16名熟练开发者被随机分配4了246项真实任务,结果显示使用AI时完成时间反而多花了19%。然而METR在2026年2月自行修改了实验设计,理由是从AI中获益越大的开发者,越倾向于回避被分到“禁用AI”条件的组别,存在选择性偏差。以重新参与者为基准重新估算后,结果反而是快了18%。总结来说,研究团队自己已经退回到接近“我们自己也还不知道AI是否能提升生产力”的立场。

不过这次修正之后,还有一个发现留存了下来,那就是认知与时钟之间的落差。参与者在实验开始前预期速度会提升24%,实验结束后自己也感觉快了20%。无论实测值指向哪一边,“人无法凭感觉准确衡量自己生产力变化”这个结论依然成立。而眼下,大多数组织正是凭那种感觉在引入工具、制定人力规划。


Oswarld视角

在制定GTM战略的过程中,我参加过无数次产品路线图会议。稳定化事项在优先级排序中被挤到后面的场景,几乎无一例外地反复上演。有趣的是,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真的轻视质量。可是到了要选出一句放进季度目标的话时,“我们减少了40%的故障”永远比不过“我们发布了三个新功能”。前一句话必须去证明一件没有发生的事,而后一句只需要展示出来即可。

补充一点数据方面的经验:“只有被衡量的东西才会被管理”这句话,在组织里几乎像物理法则一样运作。所以我并不认为这次问题的根源在于AI。这本来就是既有的扭曲,AI只是让它执行得更快罢了。当制作功能的成本降到十分之一,原本就已经倾向功能一侧的天平会倾斜得更厉害。而反过来,整理与废弃的工作依然需要人的判断和时间,相对而言就显得更贵。

所以我认为,把这个问题当作“工具选择”问题来处理的组织,大多会失败。无论用Cursor还是Claude Code,只要季度计划里没有“修复工作”的位置,结果都一样。DORA给出的结论说的正是同一件事:AI落地的成败不是工具问题,而是系统问题。

有一点我想留个开口。原文那位开发者也没有只留下悲观,他还写下了这样的期待:在企业不断堆积债务的同时,个人开发者已经能够独自打造出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软件。同一件工具,既能制造债务,也能把力量交给那些受够了债务、想找出路的人。


结语

用三句话总结:AI落地之后,吞吐量提高了,但像重构比例降到3.8%、重复代码块增加81%这样能让代码“活得更久”的习惯,全面倒退了。这不是因为AI写出了糟糕的代码,而是因为关闭的工单能得到回报,而没有发生的故障却得不到任何回报。韩国甚至把这种扭曲以维护费率的形式,刻进了价目表里。

给这个季度提个可以尝试的建议:打开路线图,数一数有多少百分比被分配给了“修复与整理”的工作。如果这个数字接近于零,那不是团队的问题,而是计划书的问题。

您是否见过某个组织把整整一个季度都用于稳定化,而不是新功能?我尤其好奇那个决定是怎么获得通过的,以及在之后的评估中,那个团队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 欢迎在评论区分享把整个季度都用于稳定化的组织案例,我们会在下一期中参考。 📨 如果您身边有同事正为了把质量事项塞进路线图而苦恼,请把这篇文章分享给他们。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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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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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术语说明

安光涉个人插画

作者安光涉是世宗大学经营学教授,也是 OBF(Oswarld Boutique Consulting Firm)首席顾问。他在大学教授经营数据管理、商业分析等统计与数据分析课程,同时在产业现场负责 GTM 与人工智能战略咨询,设计技术与商业的连接方式。他曾发表关于 AI 对话系统记忆架构(HEMA)的学术论文,并运营每日策展全球 AI 论文的 Daily Arxiv 项目。他毕业于高丽大学技术经营专业研究生院与 KMBA,著有《把思考交出去的人:Homo Brainless》。

注释

  1. 部署不稳定性 (delivery instability):指发布新代码后,因故障或缺陷而不得不重新进行计划外部署的频率。与速度不同,这是用户能立即感受到的指标。

  2. 重构 (refactoring):在保持程序功能不变的前提下,只整理代码结构的工作。与其说是新增房间,不如说更接近于把已有的行李收拾整齐。

  3. 维护费率:乘以软件开发费用以确定年度维护成本的比率。若费率为10%,则一套价值1亿韩元的系统,其年度维护费用即为1,000万韩元。

  4. 随机分配 (randomized assignment):将参与者或任务随机分配到实验条件中的方式。它能减少条件之外的差异混入结果,因而比简单比较更有利于说明因果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