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死了，账单还是会寄来
因好玩上传的翻译第112集，法院给出的价码是9,637万韩元
开篇
今年4月27日晚上，韩国最大的三家非法内容网站在同一天关闭了。网络漫画网站New Toki、日本漫画网站Mana Toki、网络小说网站Book Toki。三家网站仿佛提前约好了一样，留下“将一次性删除所有数据，完全没有恢复服务的计划”的公告后消失了。
三个月后的7月10日，首尔中央地方法院悄然作出了一项判决。判决要求某个人向上传到非法漫画网站的翻译作品的制作者赔偿9,637万韩元，这是一起民事判决。这个人并非为了收钱而做这件事，用他自己的话说，这“纯属个人爱好，也是粉丝活动”。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8月4日，媒体刚开始以《仅因好玩上传翻译也要赔1亿，首例判决》为标题进行报道，这件事才刚刚为人所知。
与此同时，在韩国开发者社区里，另一起完全不同领域的事件也爆发了。一名利用AI代理抓取美食评价服务Blue Ribbon Survey数据的开源开发者，收到了一份起诉状。
漫画粉丝翻译、非法网络漫画网站、开源爬虫——看起来像是三件互不相关的事件。但如果先说结论的话，这三件事其实是同一个故事。“反正不是为了赚钱”、“反正本来就是公开的”、“反正是出于好意”——这类免责的语言，在2026年的夏天，正在韩国同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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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出于兴趣”的翻译代价
韩国著作权委员会于2026年7月28日公开的这项判决（首尔中央地方法院2025Gahap9142）的事实关系如下。
一家出版社于2024年初取得了某日本漫画的韩语翻译出版专有出版权1。但这部漫画早已存在粉丝译者。在社区网站活动的这些人，在出版社取得正式发行权之前，就已经自行翻译并上传了这部漫画。
出版社宣布正式出版消息，并要求删除既有翻译作品。如果止步于此，或许就不会有这项判决。但译者并未停手。2024年3月至6月间，此人通过Telegram联系了非法漫画网站的运营者，制作并交付了共112回篇幅的翻译。该网站上刊载的翻译作品累计浏览量超过357万次。
刑事案件先行了结。2025年1月，春川地方法院就违反著作权法作出罚款100万韩元的简易命令2。罚款100万韩元。恐怕本人也曾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民事案件却不同。审判中，被告提出了两点主张。一是“只是做了翻译，并未共谋网站的刊载行为”；二是“这是无营利目的的个人爱好和粉丝活动，属于合理使用3”。
法院对这两点均未采纳。关于共谋部分，已经确定的刑事判决成为了有力证据。而对合理使用主张的判断，才是这项判决的核心，法院所依据的理由有三点：这部漫画正在有偿销售；被告并非翻译部分内容，而是将全部内容原样翻译；该行为导致了付费用户的减少以及市场价值的损害。换言之，“是否出于兴趣”并不重要。法院所审视的并非动机，而是对市场造成的影响。 <<<OZ_END>>>
法院如何计算损害
我在这份判决中觉得最有意思的是，96,378,406韩元这一赔偿金额是如何计算出来的。从处理数据的人的角度来看，这份判决实质上是一场关于推算建模的争论。
原告出版社最初请求的金额约为3亿3910万韩元。计算方式是这样的：将非法网站各期的浏览次数，乘以文化体育观光部《2023漫画产业白皮书》中提取的“实际非法渠道浏览者整体推算倍数”4.904。这个倍数是用非法漫画使用经历者比例61.3%除以海外扫描网站使用经历者比例12.5%得出的，逻辑是“除了这个网站之外，肯定还通过其他非法渠道传播，所以要按4.9倍放大计算”。
法院没有接受这个倍数。理由是这种乘法为何成立缺乏合理说明，而且也没有依据让这名被告为通过其他渠道扩散造成的损害负责。这实际上是对将两个不同问卷项目的比例相除、从而生成扩散倍数的做法叫停，我认为这一点指出得很有道理。统计数据的出处即便是政府白皮书，也不能因此就使其加工方式获得正当性。
法院转而援引了《著作权法》第126条4。该条款规定，在损害确已发生但难以确定准确金额时，法院可以参考辩论要旨及证据，认定“相当的损害额”。法院的计算方式如下：
- 将非法网站上传的122篇帖子的总浏览量3,571,326次除以帖子数量，得出的平均浏览量29,273次视为各期的使用人数，
- 将漫画产业白皮书中回答“如果非法渠道被封，愿意付费观看”的比例39.7%认定为付费用户推算比例，
- 再乘以基于原告平台购买、租赁数据得出的各期推算销售额（第1话45.9韩元，第2话起为222.9韩元）。
得出的结果是各期约53万至259万韩元，合计96,378,406韩元。约为刑事罚金100万韩元的96倍。换算下来，非法网站每次浏览被认定的赔偿责任约为27韩元。
这里有两点在结构上颇为有趣。第一，**非法网站的浏览次数计数器成为了损害额认定的核心证据。**盗版网站自己积累的流量数据，反而成了指向该生态参与者的回旋镖。第二，白皮书问卷数据中，4.904倍数被驳回，而39.7%却被采纳。即便出自同一来源，也只有“能够说明推算逻辑的数字”才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我认为，这一点对所有试图用数据来支撑主张的人都有启示意义。
三只兔子同日关门的理由
如果说这次判决针对的是个人译者，那么生态系统的主体其实另有其人。NewToki、ManaToki、BookToki。这三个网站在4月27日同时关闭，绝非偶然。
两周后的5月11日，根据修订后的《著作权法》，所谓的“紧急接入阻断制度”正式实施。此前要屏蔽一个非法网站，审议程序需要2～3周时间。而站在运营者的角度，被屏蔽后只要在域名后面换个数字，一天就能重新上线，实质上就是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修订后的法律颠覆了这一局面：一旦侵权明显、且有可能造成难以恢复的损害，就先屏蔽，再在5日内进行事后审议。
接下来，从下周一，也就是8月11日起，后续措施也将实施。以营利目的提供非法复制品链接的行为将成为处罚对象，对于故意侵权，最高可判处相当于损害额5倍的惩罚性损害赔偿。刑罚上限也提高到有期徒刑7年、罚金1亿韩元。考虑到这次判决中9,637万韩元是依据第126条的保守估算得出的数字，这意味着今后类似案件的索赔金额的最前面一位数或许会不一样。
从规模上看，就能大致明白这一制度变化的由来。据报道的业界估算，NewToki一家网站的月损失约为398亿韩元，月活跃用户约为1,220万人，三家网站的年度损失估算合计约达7,215亿韩元。当然，这类损失估算是建立在“非法使用全部会转化为付费结算”这一假设之上，很难原样接受。有意思的是，这次判决恰恰用39.7%的转化率，修正并展示了这种过度估算的问题所在。
不过，这场覆灭背后也有令人不安的地方。据悉，这三家网站的运营者已归化为日本国籍，调查实质上处于停滞状态。“一次性删除数据”听起来像是在保护用户，但反过来看，也意味着正在进行的诉讼中的证据随之消失。这与其说是解决，更接近于逃跑。因此，权利人们的民事战线正在自然而然地转移——从抓不到的境外运营者，转向抓得到的国内参与者。这次判决的被告并非网站运营者，而是转交译文的个人，这一事实，正是这场转移的信号弹。
转到开发者圈子的同一个问题
现在是第三个事件。舞台不是漫画，而是GitHub。
今年在韩国开发者社区，一个叫“K-Skill”的开源项目相当受关注。这是一个让AI代理能够处理SRT·KTX查询、天气、法令检索、股票信息等韩国生活服务的技能5合集。方向本身很有意思。因为这是在为韩国服务在代理时代创造接入点。
问题始于其中一个技能拿来使用了美食评价服务Blue Ribbon Survey的数据。综合公开资料，经过如下。**Blue Ribbon在今年3月末公告禁止未经授权的数据爬取和AI训练使用，并将基于位置的美食查询功能转为年费11,000韩元的付费高级功能，从而封锁了原有的自动化访问途径。**于是这名开发者亲自付费开通了高级账户，尝试把自己的账户当作一种代理服务器，构建出让其他用户可以绕过限制访问的结构。当自动化请求被403拦截时，他甚至合并了绕过封锁逻辑的代码。Blue Ribbon以违反著作权法、违反信息通信网法、妨害计算机等业务罪等罪名提交了起诉状。
起诉之后的发展更清晰地展现了这一事件的性质。这名开发者辩称“这是为了公益的开源项目”，喊冤不平，还进一步公开了以“OpenRibbon”为名亲自收集美食信息的构想，结果遭到社区劝阻。最终他发布了道歉声明，并撤下了相关帖子。社区反应中有一句话直指要害。那就是：“这和做出New Toki（音译）有什么区别？”
Blue Ribbon起诉事件；AI时代数据使用的边界看到Blue Ribbon的K-Skill开发者被起诉一事，我写了一篇文章，重新思考AI时代应该重视的数据与开发伦理问题。当然，这件事目前还处于起诉阶段，事实关系仍有争议的余地。也并未确定有罪。但请看这个结构。别人花费成本积累的付费数据，被绕过明确的封锁措施，免费重新分发。而这种行为又用“开源”和“公益”的语言来正当化。这与漫画翻译者那句“这是粉丝活动”，语法完全一致。只是对象从漫画书变成了数据库，工具从翻译变成了爬取而已。原帖如今当事人都已删除，但有身份不明的人截了图，通过网络爬虫和网页缓存，该开发者曾发在Threads和领英上的起诉状及帖子依然留存。这里不也能感受到讽刺吗？这些恐怕将在诉讼中被当作不利证据使用。
而且这个事件还有一个前两个事件所没有的新维度。那就是AI代理。至今为止的爬取纠纷都是人类制作的机器人与服务之间的问题，但在代理时代，代替用户行动的AI访问服务将成为日常。这时服务方就必须决定是允许代理访问、加以阻止，还是出售访问权。Blue Ribbon事件正是这一问题在韩国以法律纠纷形式出现的早期案例。
Oswarld视角
我是这样看待贯穿这三个事件的变化的。在韩国，“未经许可使用的免责叙事”正在走向寿终正寝。因为是粉丝之心，因为是兴趣爱好，因为是公益，因为是开源。这些通用了二十多年的话语，正在短短几个月内，同时被法院、行政机关、社区这三个舞台所驳回。尤其是最后一点很重要。在Blue Ribbon事件中，对开发者批评最为痛切的，不是权利人，而是同行开发者们。规范真正发生改变的信号，不是出现在法律里，而是出现在社区语言发生转变的那一刻。
在做GTM战略咨询、审视内容和数据企业的商业计划时，我反复遇到一个项目：把非法流通造成的损失，当作“反正也堵不住的成本”，也就是当作天气那样的外生变量来处理的惯例。因为堵不住，所以不计算；因为不计算，所以不纳入战略。而这次判决改变的正是这一点。平均浏览量乘以转化率39.7%，再乘以每集营收——法院认可了这样一个计算公式，这意味着权利侵害已经从“成本”变成了“可追讨的债权”。诉讼的期望值一旦改变，权利人的行动就会随之改变，而从8月11日起，这个期望值还会被附加最高5倍的乘数。
另一方面，我认为提供数据的企业们也有了新的功课要做。像Blue Ribbon那样“封锁并起诉”，那只是防御，不是战略。代理（agent）代替客户进行搜索、预订、支付的这股潮流，并不会因为被堵住就消失。既然如此，需要做的就是把面向代理的访问设计成一种产品——从资费方案、许可范围，到日志与结算体系，都要涵盖进去。这个夏天发生的这些事件，也可以说是长期拖延产品设计所欠下的一张账单。已经有一批行动迅速的企业开始把这一切转变成API或MCP等形式，重新编排成一条能在阳光下合法收费的新管道。
顺便提一句，请注意本文只是针对特定事件的一般性解读，并非法律咨询。
结语
这次特刊的核心是三句话。
- 因兴趣所做的粉丝翻译，被认定需赔偿9,637万韩元。法院看的不是动机，而是市场效果，非法网站的浏览量成了计算损失的证据。
- 新兔子、玛纳兔子、北兔子的同时关停与其说是投降，更接近于逃跑，因此追责的方向正在转向“可以抓到的参与者”。从8月11日起，还将加上惩罚性损害赔偿。
- 蓝丝带事件是同一个问题转移到AI代理时代数据上的案例。下一条战线不会是漫画，而会是代理的数据访问权。
建议大家下次在“随手拿来用”外部内容或数据之前，先问自己一个问题。“这是否替代了本该有人付费购买的东西？”这个夏天的三个事件中，法院和社区实际抛出的问题，归根结底就是这一个。
**不知道各位公司或产品中，外部数据和内容被当作“可以随意使用”的边界划在了哪里？无论是爬虫、抓取，还是用于AI训练的数据收集，如果在实务中曾因边界模糊而苦恼过，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下一期讨论“代理时代的数据访问权”时会参考大家的意见。
💬 请在评论区分享您在实务中遇到的数据、内容使用灰色地带经验。我们会在下一期中参考。 📨 如果身边有从事爬虫或内容业务的同事，请将这篇文章分享给他们。
📎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核心来源
- 首尔中央地方法院第61民事部，2025Gahap9142损害赔偿（其他）判决，2026年7月10日宣判。 ……是今天故事的骨架。尤其是损害赔偿额计算部分（理由3.2)）堪称精华。
- 独家：仅出于兴趣在非法漫画网站上传翻译也被判赔1亿韩元，首例，Nate新闻（2026年8月4日） ……是首次报道该判决的报道。
- 网络漫画、漫画、小说非法作品网站新兔子、玛纳兔子、北兔子同时关停，Huffington Post Korea（2026年4月） ……整理了三个网站的关停经过与损失估算规模。
- 非法网络漫画网站“新兔子”自行关停，“无重启计划”，Daum新闻（2026年4月27日） ……可以确认关停公告原文以及紧急拦截制度的实施时间表。
- 文化体育观光部，《2023漫画产业白皮书》，2024年。 ……是法院将付费转化率39.7%作为依据的资料。其中载有非法使用现状的统计数据。
蓝丝带·K-Skill事件
- NomaDamas/k-skill，GitHub ……是引发问题的项目的代码仓库。与事件本身无关，如果对代理技能生态感兴趣，值得一看。
- 蓝丝带起诉事件整理，velog ……是从开发者视角按时间顺序整理经过的文章。由于是正在进行中的事件，事实关系可能存在争议，阅读时请留意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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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术语说明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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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属发行权：从著作权人处获得的“只有你才有权以这种形式发行该作品”的独占性权利。在本案中，是指独占性地分发、销售日本漫画韩语翻译出版物的权利，因此第三方未经授权发布翻译，就直接构成对这项权利的侵害。 ↩
-
简易命令：不经正式审判、仅通过书面审理便处以罚金的简易刑事程序。若被告人不提出异议，即自动生效确定，一旦确定即具有与判决相同的效力。 ↩
-
合理使用（著作权法第35条之5）：在不与作品的正常使用相冲突、且不会不合理地损害作者正当利益的情况下，允许无需许可即可使用作品的条款。判断时会综合考量使用目的、作品种类、使用篇幅以及对市场的影响。 ↩
-
著作权法第126条（相当损害额认定）：在损害的发生显而易见、但金额难以证明时，法院可以参酌辩论意旨及证据调查结果，自行裁量确定“相当的损害额”的条款。本判决中9,637万韩元的赔偿额，正是依据该条款得出的。 ↩
-
代理技能：为使AI代理能够处理特定服务或任务而制作的扩展模块。如果比作人的话，就是把“会订火车票的能力”之类的一项项能力，像插件一样附加到代理身上的概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