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小说中的“魔教”，如何让人发现了中东的石油

开篇

订阅者，您喜欢武侠小说吗？我个人从正统武侠、穿越重生小说、融合武侠，到武侠网漫都不挑，几乎都会追看。看武侠小说时，总有一个势力从不缺席，那就是“魔教”。他们自称“明教”，但在武林盟和中原眼中却被叫作“魔教”，被描绘成崇尚邪恶的邪派集团。当然，最近随着“反派主角”（picaresque）题材流行，出身魔教的主角也多了起来，常常被刻画成“魔教其实也是人住的地方”这样的形象。

话题有点扯远了，不过如果追溯这个明教的根源，会发现一条穿过波斯古代宗教、一直延伸到20世纪石油产业诞生的惊人线索。今天就来讲一讲宗教、小说与地缘政治交织在一起的故事。

🔥 明教的真实身份——摩尼教与琐罗亚斯德教

如果是武侠迷，一定会想起金庸《倚天屠龙记》中出现的明教。以光明顶为根据地的明教，使用“圣火令武功”“乾坤大挪移”等与火与光相关的武功，并被描绘成从波斯传入的宗教。

这个设定其实有真实历史依据。明教的历史原型是摩尼教（Manichaeism）¹。这是3世纪波斯一位名叫摩尼（Mani）的先知创立的宗教，这里有一点很重要：很多人常把魔教的原型误认为是拜火教，也就是琐罗亚斯德教，但严格来说，摩尼教与琐罗亚斯德教是不同的宗教。

不过摩尼教确实借用了琐罗亚斯德教核心世界观中光明（善）与黑暗（恶）的二元论²式斗争。崇尚火焰、追求光明胜利的教义，也是从琐罗亚斯德教中承袭而来的。摩尼教在唐代传入中国后，获得了意为“光明宗教”的明教之名；到了宋代，又与白莲教³等民间反叛势力结合，遭到朝廷镇压。“光明”之“明”的宗教，最终被称作“魔鬼”之“魔”的宗教，这其实是当权者贴给反体制势力的污名。

总结一下就是这样：琐罗亚斯德教（拜火教）建立了以“火与光”为核心的世界观，摩尼教借用了这一点，完成了“光明与黑暗之争”的叙事。这一摩尼教沿着丝绸之路⁴传入唐朝，成为“明教”，中国小说家金庸又将其融入武侠小说之中。武侠小说中魔教武功总带有不灭之火的描写，其渊源正在于此。

有趣的是，还有学说认为，明朝的国号“明”正是源自这个明教。历史学家吴晗在1941年发表的论文《明教与大明帝国》中，首次从学术上提出了这一关联——因为开创明朝的洪武帝朱元璋，正是出身白莲教·明教系的起义军。然而，他登基称帝之后，却在1370年下令禁止明教。一个王朝的国号，竟源自自己所镇压的宗教，这真是历史的讽刺。

⛽ “不灭之火”的秘密——从琐罗亚斯德教到石油

好，故事在这里转了个弯。让我们回到摩尼教的母体——琐罗亚斯德教。

琐罗亚斯德教大约起源于公元前1000年左右（不同学者说法差异较大）的波斯，是世界上最早的一神教式宗教之一。其核心是善神阿胡拉·马兹达（Ahura Mazda）与恶神阿里曼（Ahriman）之间展开宇宙性斗争的二元论，许多学者认为，这一世界观也影响了后来的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甚至有说法认为，天堂与地狱、末日审判、弥赛亚概念都最早出现在琐罗亚斯德教中。

这个宗教最具象征性的特征就是崇拜火。准确地说，并不是崇拜火本身，而是把火视为阿胡拉·马兹达纯洁与真理的象征。这与天主教并不崇拜圣水本身、却将其视为神圣之物的逻辑类似。琐罗亚斯德教的寺院（称为“Atashkadeh”，音译）必定燃烧着圣火，一旦点燃奉献的圣火，绝不会让它熄灭。据说伊朗亚兹德的一座寺院中，有一团火焰已经燃烧了1,500多年。

然而这“不灭之火”背后隐藏着一个地质学秘密。在古代波斯和阿塞拜疆一带，天然气和石油渗出地表的油征（oil seep）⁵随处可见。地下涌出的天然气一旦被点燃，无论下雨还是刮风都不会熄灭。古人把这看作是神圣现象，并在其上修建寺庙。阿塞拜疆首都巴库附近的“火焰之柱（Pillars of Fire）”曾是琐罗亚斯德教徒的代表性朝圣地，从现代地质学角度看，那其实是天然气喷出点。

有一个人，用完全不同的视角看到了这条线索。他是一位英国商人。

那个宗教怎么会从公元前一直延续到现在，还保持着“不灭之火”这样的概念？

🛢️ 英国商人，从波斯之火中看见石油

20世纪初，他的名字是威廉·诺克斯·达西（William Knox D’Arcy）。他是伦敦的百万富翁，靠投资澳大利亚金矿赚了大钱。当时欧洲发表的地质学报告以及顾问们的建议，促使他关注到波斯石油的潜力。

这里有一段有趣的叙事：琐罗亚斯德教自公元前存在以来，几千年间一直维持着不灭之火，而那团火焰燃烧的地区，正是石油与天然气储量丰富的扎格罗斯山脉一带——这说明，古代的宗教现象与地下资源，其实源自同一个根源。

1901年，达西开始与波斯的莫扎法尔·丁沙（Mozaffar al-Din Shah）进行谈判。同年5月28日，他获得了为期60年的石油开采垄断权。 这份被称为“达西租让（D’Arcy Concession）”⁶的合同条件是：现金2万英镑（现价约合210万英镑，折合韩元约35亿韩元），同等金额的公司股份，以及每年将净利润的16%支付给波斯政府。这份合同覆盖的面积约达120万平方公里，相当于波斯全国领土的四分之三。

但石油并没有立即被发现。达西本人从未踏上波斯的土地，实地勘探交给了一位名叫乔治·伯纳德·雷诺兹的地质学家。在敌意的地形、不服从中央政府权威的部族、几乎没有道路的荒野中进行勘探，简直如同炼狱。历经7年勘探，达西已经砸下16万英镑，甚至靠银行贷款支撑，实际上已濒临破产。1908年5月初，投资人向雷诺兹发去电报：“停止作业，遣散人员，拆解设备，返回。”

然而就在这封电报到达的前几天，人们终于在马斯杰德·苏莱曼（Masjed Soleyman）发现了大规模油田。这个时机戏剧性得令人难以置信。这是中东历史上第一次商业性油田开发。

顺带一提，世界上第一口商业性油井，是1859年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埃德温·德雷克钻探而成的。达西的发现虽然算不上“世界第一”，但因为拉开了中东石油时代的序幕，其历史意义完全不同。以这座油田为基础，1909年成立了盎格鲁-波斯石油公司（Anglo-Persian Oil Company），这家公司后来演变为市值高达约170万亿韩元的石化巨头BP（British Petroleum）。

🌍 石油造就的地缘政治——政变、革命，以及现在

此后的故事变得愈发复杂。1914年，英国海军将军舰燃料从煤炭改为石油后，英国政府收购了这家公司51%的股份。波斯的石油，成了英国海军力量的核心资源。

问题出在利润分配上。按合同规定，波斯应获得净利润的16%，但实际上英方并未公开账目，直到20世纪20年代，波斯实际收到的金额都与承诺相差甚远。1932年，礼萨沙（巴列维王朝的首任国王）单方面废除了达西租让协议，但在英国的压力下，1933年重新进行了谈判。条件虽略有改善，但租让期限反而延长至1993年。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1951年。伊朗民选总理穆罕默德·摩萨台推行了石油产业国有化⁷，这项法案在伊朗议会获得全票通过。（简单来说，就是伊朗政府强行收回了当时那份不平等条约……但站在英美的立场看，这等于是撕毁协议……于是他们策动了一场内部政变来夺回控制权。）然而到了1953年，美国中央情报局（CIA）与英国军情六处（MI6）联手发动政变（代号“阿贾克斯行动”），推翻摩萨台，让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巴列维二世）复位。此后，石油权益重组为一个财团⁸结构，其中BP占40%，美国石油公司分得相当大的股份。

巴列维王朝虽是美国坚定的盟友，但国内因腐败与独裁而累积的民怨也在不断加深。到了1979年，伊斯兰革命爆发，巴列维王朝垮台，如今的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由此诞生。而……那个伊朗，也就此变成了如今这个以宗教领袖为核心的国家。

Oswarld视角

第一次接触这个故事时，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同一个现象，用不同的视角去看，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价值。

古人看到从地下喷涌而出的火焰，认为那是神的显现。几千年间，他们在其上修建寺庙、撰写经典、举行仪式。然而近代的商人看到同样的现象时，却直觉地意识到这是地下资源的存在。当“解读框架”发生改变，宗教奇迹的对象，就彻底转变成了经济价值的源泉。

我认为，这种框架的转换，如今在AI时代也在不断重演。我们眼中“只是文本生成器”的技术，或许在有些人眼中被解读为“搜索范式的终结”；我们眼中“有趣的聊天机器人”，或许在有些人眼中被解读为“劳动力市场结构变化的信号”。归根结底，决定一个现象价值的，不是现象本身，而是解读它的人所持有的框架。

达西的伟大之处，不在于他发现了石油。而在于他拥有一种框架，能把几千年来所有人都只看作“神圣之火”的东西，重新解读为“地下资源的证据”，这才是关键所在。

结语

听完这样的故事，您感觉如何？是不是很有趣？我个人非常喜欢这类故事。有人可能只是听过就放过的传说或故事，却有人认真倾听，并将其滚雪球般地放大，最终引出了惊人的结果，这样的故事我尤其着迷。武侠小说中的魔教（明教），就是3世纪波斯诞生的摩尼教传入中国后的产物，而摩尼教又借用了琐罗亚斯德教光明与黑暗的二元论。听到这个故事，有人可能只会觉得“挺有意思”，然后就过去了。

**琐罗亚斯德教维持了几千年的“不灭圣火”，其实是建立在石油与天然气喷出点之上的，而这条线索，最终延伸成了20世纪中东石油产业的序幕。**从一滴石油开始的故事，逐渐扩展成帝国主义、政变、革命的过程，正展现了“资源即权力”这一地缘政治的基本公式。

还有一个附加的小知识：琐罗亚斯德教创始人的名字叫查拉图斯特拉（Zarathustra），正是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Also sprach Zarathustra）》中那位人物。尼采认为，最早建立善恶道德体系的人正是查拉图斯特拉，因此他也选择用同一个名字，来命名那个将来要瓦解这套道德体系的人。历史的讽刺，在这里同样上演。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核心来源

• “D’Arcy Concession”，Wikipedia / Encyclopaedia Iranica。：详细介绍了达西租让协议的原始条款与历史背景。
• “Chinese Manichaeism”，Wikipedia。：从学术角度梳理了摩尼教在中国演变为明教的过程。
• “1953 Iranian coup d’état”，Britannica。：以较为平衡的视角，叙述了摩萨台被推翻及CIA/MI6介入的前后经过。

背景知识

• Giuseppe Etiope，“‘Eternal flames’ of ancient times could spark interest of modern geologists”，ScienceDaily，2015。：解释了古代“永恒之火”与天然气喷出之间的地质学关联。
• “Ming Cult”，Wikipedia / WuxiaSociety。：分析了金庸小说中明教的设定与历史上摩尼教之间的关系。
• Friedrich Nietzsche，《Also sprach Zarathustra》，1883–1885。：借用琐罗亚斯德教创始人之名而写成的尼采代表作，是一部试图解构善恶二元论的哲学著作。个人推荐民音社译本。

作者安光涉是世宗大学经营学教授，也是 OBF（Oswarld Boutique Consulting Firm）首席顾问。他在大学教授经营数据管理、商业分析等统计与数据分析课程，同时在产业现场负责 GTM 与人工智能战略咨询，设计技术与商业的连接方式。他曾发表关于 AI 对话系统记忆架构（HEMA）的学术论文，并运营每日策展全球 AI 论文的 Daily Arxiv 项目。他毕业于高丽大学技术经营专业研究生院与 KMBA，著有《把思考交出去的人：Homo Brainless》。

注释

1. 摩尼教（Manichaeism）：3世纪由波斯的摩尼（Mani）创立的宗教。融合了琐罗亚斯德教、基督教、佛教的元素，以光明（善）与黑暗（恶）之间的宇宙性斗争为核心教义。曾一度从罗马帝国传播到中国，是一个世界性宗教，但在大多数地区已经消亡。 ↩

2. 二元论（Dualism）：用善与恶、光明与黑暗这类两个对立原理来解释世界的思想。琐罗亚斯德教是其代表，认为阿胡拉·马兹达（善）与阿里曼（恶）展开宇宙性斗争。可以把它想象成漫威电影里必定要有英雄和反派的那种结构。 ↩

3. 白莲教：中国宋、元、明时期活跃的民间宗教结社。它是佛教中等待弥勒佛下生的元素，与摩尼教光明黑暗教义相混合而成的形态，多次成为起义的思想基础。 ↩

4. 丝绸之路（Silk Road）：从古代中国延伸到罗马的贸易通道的总称。不仅有丝绸往来，宗教、技术乃至疾病也都通过这条路传播，摩尼教与琐罗亚斯德教也正是通过这条路传入中国。放到现在，可以说它就相当于信息与文化交流的“互联网高速公路”。 ↩

5. 油征（oil seep）：地下的石油或天然气沿岩石缝隙自然渗透至地表的现象。自古就有人观察到这种现象，在近代石油勘探中，它被用作判断地下是否存在大型油田的地质学线索。 ↩

6. 租让（Concession）：一国政府将本国资源的勘探、开采、销售权，在一定期限内独家授予外国人或外国企业的合同。19至20世纪帝国主义时代，这类合同常在资源大国与强国之间签订，条件往往不平等，因而常常引发争议。 ↩

7. 国有化（Nationalization）：将民营或外国企业所拥有的产业、资产转为国家所有的政策。伊朗的石油国有化，是一次宣示——本国要亲自管理原本被外国企业拿走的资源收益，而这也正是1953年政变的直接导火索。 ↩

8. 财团（Consortium）：多家企业为共同推进特定事业而组成的联合体。1954年的伊朗石油财团中，参与的西方主要石油公司包括BP（英国）、埃克森·美孚（美国）、壳牌（英国-荷兰）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