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鱼子酱的商店忘记了奶酪
Vision Pro的失败不是产品问题,而是以“效率”之名拆解零售灵魂所付出的代价

开篇
订阅者朋友,您好!这里是Oswarld的OZ Talking。您去过苹果官方零售店吗?就是那些身穿蓝色制服的苹果员工为顾客讲解产品、并进行所谓“上手体验”(onboarding)的门店。在韩国,共有7家这样的门店,分别位于Garosugil、汝矣岛、明洞、蚕室、江南、河南、弘大。今天的故事,就从苹果的门店开始讲起。
2024年1月,苹果召集了数百名零售员工前往库比蒂诺总部。这是为了在Vision Pro发布前对他们进行特别培训。员工们必须签署保密协议,手机也被放进阻断GPS信号的法拉第袋里。先接受培训的人甚至不能把体验告诉后来的同事。这一切都是为了守住新产品的“惊喜感”。

而当员工真正上手体验设备的那一刻,反响是压倒性的。
问题出在接下来的环节。当这台令人惊叹的设备要交付到顾客手中时,门店现场的一切开始崩溃。2024年全年,Vision Pro的销量还不到50万台。与同一家公司的Apple Watch首年出货量超过1,200万台相比,这个数字堪称惨淡。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大多数分析都聚焦于设备本身太重、太贵、应用太少。这固然没错。但今天我们要谈的是一个不太被人提及的另一面:Vision Pro的失败所暴露出的苹果零售店的结构性崩溃,以及其背后蒂姆·库克时代“优化”所留下的阴影。
恰逢4月20日传出突发消息:蒂姆·库克将于9月1日卸任CEO,由硬件工程总负责人John Ternus接任。这意味着长达15年的“效率时代”正式落下帷幕。要理解这次转折的意义,我们首先要看看这些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 乔布斯设计的“大教堂”
2001年,史蒂夫·乔布斯首次开设苹果零售店时,华尔街的反应十分冷淡。当时苹果的前首席财务官曾说:“苹果的问题在于,它想在一个满足于奶酪和饼干的世界里,卖鱼子酱。”
但对乔布斯来说,苹果零售店绝非普通门店。他将其设计成“为尚未皈依者准备的大教堂”。在弗吉尼亚州Tysons Corner的全球首家苹果零售店开业前六天,乔布斯在一段视频导览中说道:门店有一半的空间不是用来卖硬件,而是用来教人们使用设备。
乔布斯与零售总负责人罗恩·约翰逊(Ron Johnson)的员工理念非常明确。他们在健康保险等福利上从不吝啬,理由也很简单:“一个觉得自己是二等公民的员工,也会让顾客产生同样的感觉。”门店负责人会亲自面试每一位待招聘的员工,并尽量不使用临时工。
当时还有“One to One”项目:只需支付99美元的年费,就可以无限次接受创意员工一对一、每次1小时的教学指导。这个项目本身并不划算,但却培养出了忠诚的顾客。对乔布斯而言,门店不是成本中心,而是品牌体验的最前线。
📉 蒂姆·库克的信条:“库存从根本上就是邪恶的”
2011年乔布斯去世后,蒂姆·库克出任CEO,苹果内部随之确立了一句新的信条:“库存从根本上就是邪恶的(evil)。”对这位工业工程专业出身的库克而言,削减成本、追求利润最大化几乎是一种DNA式的本能。
从财务角度看,库克的效率化战略取得了压倒性的成功。仅以服务业务营收为例,2024财年苹果服务部门(App Store、iCloud、Apple Music等)营收约为962亿美元,同比增长13%,占公司总营收的约25%。其利润率高达73.9%,几乎是硬件业务(37.2%)的两倍。
但这种优化的阴影,正在零售一线悄然蔓延。库克上任后不久,便挖来英国电子产品连锁店出身的John Browett担任零售总负责人,让他负责“瘦身”。他试图缩短工作时长、削减人手,但遭到门店员工的强烈反弹,在苹果内部甚至被称为“器官移植排斥反应”。不到一年,他就被解雇了。
但根本方向并未因此改变。继任者、前博柏利(Burberry)CEO安吉拉·阿伦茨(Angela Ahrendts)上任后,变化仍在继续。
- 为期3周的课堂培训 → 变成了1周的电脑模块自学
- “One to One”一对一教学 → 转变为免费的团体课程“Today at Apple”
- 到2019年,这些课程干脆变成了赤裸裸的产品营销环节 阿伦茨2019年离职后接任的Deirdre O’Brien推行了更传统的零售方式。员工考核标准从顾客满意度(NPS)转变为销售指标(新手机激活数量、配件销售、AppleCare+签约数)。门店人手进一步缩减,旺季临时工比例上升。
堪萨斯城一位老员工是这样形容的:“(按照现在的门店手册)苹果店已经变成了一个每笔交易都要问上57次‘您要不要办AppleCare+?’的地方。”
🔥 Vision Pro引爆的问题
这种结构性劣化最戏剧性地爆发出来,正是在2024年2月Vision Pro发布之时。
Vision Pro的演示比苹果以往任何产品都需要更复杂的人力素养。需要为顾客的脸部扫描建模,从约25种尺寸的遮光罩(Light Seal)中挑选出合适的一款并精准安装——一旦漏光,画面就会损坏。设备的操作依靠眼睛和手指极其细微的动作完成,起初并不直观。仅演示脚本就超过12屏。

库比蒂诺总部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因此制定了一套周密的培训计划。但他们没有意识到,一个早已被掏空的门店体系,根本无法执行这套计划。
现场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
**人手不足的门店根本抽不出人来参加演示培训。哥伦布市的一家门店,培训本身就做得很粗糙,以至于员工收到的演示材料里,因为没有正确安装设备,混入了模糊不清的视频和照片。发布仅一周后,许多门店就放弃了背诵脚本的原则,允许员工直接照着iPad念,其中一些员工念得断断续续,像机器人一样。**几个月后,脚本本身干脆被废弃了。
**即使拿到25%的员工折扣,一台3,500美元的设备,也几乎没几个员工买得起。让一个自己都不用的产品来充满热情地推销,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汤森(Towson)门店的员工Eric Brown这样说:“我们大多数人都有iPhone,也有很多人用iPad。亲自用过产品,才有话可说,才会有热情。”
一个有趣的悖论就此发生了。为了“效率化”而简化了员工培训,结果员工培训不足,导致没有员工能向消费者讲清楚复杂的Vision Pro;为了“节省成本运营门店”而增加临时工雇佣,导致薪资降低,能买得起Vision Pro的员工也没有了,于是真正用过这款产品的员工也消失了。而员工们整日背诵以“业绩”为核心的脚本,自身对产品的忠诚度也随之下滑。
最终,顾客甚至对体验设备本身都失去了兴趣,购买行为更是无从谈起。多家门店的员工反映,即便做了几十次演示,也一单都没成交。一名员工说“大概一周能卖一台吧?”,一旁的同事立刻纠正道:“不对,是一周卖0台。要是再算上退货,那就是负数。”
Oswarld视角
读到这个故事时,我不禁想起自己在GTM战略一线反复见过的模式。许多企业都相信“只要产品足够好就行”。但现实是,如果轻视产品触达顾客的那条路径——销售团队的能力、一线员工的熟练度、顾客接触点的质量——再好的产品也会失败。在GTM里,这被称为“最后一英里失败”1。
苹果的情况尤其具有讽刺意味,因为在乔布斯时代,恰恰是这“最后一英里”,才是苹果的核心竞争力所在。2015年Apple Watch发布时就是一个很好的对照案例。当时的开局同样艰难,初期销售目标一度被下调超过70%。但门店员工自己买来手表并亲自使用,在每天早上的例会上不断反馈“顾客到底喜欢什么”。后来将其定位转向“健康与健身设备”,很大一部分正是来自这些一线洞察。
十年后,Vision Pro发布时,同样的组织却制造出了截然相反的结果。门店员工不但没有缓解问题,反而放大了问题。一位门店经理曾说:“只要让人用上设备,他们就会有很好的体验”,这正是典型的“产品决定论”2谬误。相信技术能够自己说话、自己卖出去,恰恰会消解在一线人力上投入的理由。
放眼更广的层面来看,这正是蒂姆·库克十四年效率化历程中的一个悖论。962亿美元的服务营收、74%的利润率,这些数字光彩夺目。但在这个过程中,员工培训从3周缩短为1周自学,考核标准从顾客满意度变成了销售指标,一对一教学被替换成了产品推广会。每一次成本削减,都在悄悄侵蚀那些看不见的资产——“员工的熟练度、投入感、与顾客之间的信任”。
乔布斯时代的前零售人力资源负责人Denise Young的一句话,精准地总结了这一切。乔布斯时代的苹果,曾明确拒绝零售行业惯用的临时工模式。她当时深信:“这在我们这里绝对行不通。”因为临时工与正式员工之间的能力差距实在太大。十四年后,在Vision Pro发布之际,许多销售人员竟是几个月前才刚从临时工转正的员工,这一事实,恰恰说明当年那份信念崩塌到了何种程度。
结语
尽管如此,我个人对苹果这家公司仍然持非常积极的看法。以硅芯片为基础构建起来的Mac系列所打造的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生态、作为坚实现金牛的iPhone、不可替代的iPad,还有Apple Watch、iPod这类持续更新换代的消耗性产品——它们都在为苹果扮演着稳固的产品管线角色。从某种意义上说,Vision Pro或许可以看作是蒂姆·库克版本的“苹果的Lisa 2号”。而这一切成就,都是在蒂姆·库克的经营之下取得的。因此,我并不认为库克经营苹果的方式就是“糟糕”的。我今天想说的,只是提供一种可以这样看待问题的视角。作为苹果的股东,我个人对蒂姆·库克深怀感激。
- Vision Pro的失败,不仅是“产品”的问题,也是“组织能力”的问题。库比蒂诺制定了周密的培训计划,却没有意识到,一个早已劣化的门店体系根本无法执行这套计划。
- 效率化会悄悄侵蚀资产负债表上看不见的资产:员工的熟练度、对产品的热爱、顾客的信任。这些东西,往往要到危机来临时才会显露出来。
- “最后一英里”不是一个可选项,而是一种竞争力。乔布斯时代Apple Watch的绝地逢生,与库克时代Vision Pro的搁浅,正是同一家公司在同一个岗位上,由不同的投资理念所造就的截然相反的结果。 Vision Pro在技术层面的局限(重量、价格、应用不足)在下一代产品中或许可以得到改善。事实上,2025年10月,搭载M5芯片的升级版本已经发布。但门店的能力,并不会因为换了一颗芯片就自动恢复。2022年美国首个苹果零售店工会成立,2024年达成首份团体协议,这绝非偶然,而是员工们试图夺回失去之物的一次努力。
而这个问题在未来只会变得更加重要。据彭博社近期报道,苹果正在测试4种款式的镜框,准备在2027年推出所谓的“苹果眼镜(Apple Glass)”智能眼镜。为顾客选择适合脸型的镜框、演示基于AI的Siri功能、讲解摄像头与传感器功能……这款产品虽然比Vision Pro更轻便,但本质上依旧是一款“需要讲解的产品”。这一次,苹果能否从“最后一英里”开始着手修补,值得我们拭目以待。

而刚刚宣布的蒂姆·库克退休,以及John Ternus出任CEO,为这个故事又增添了一个新的变量。与出身供应链与运营岗位的库克不同,Ternus是机械工程专业出身的硬件工程师。从2001年起的25年间,他亲手参与打造了iPad、AirPods、Mac、iPhone的硬件。有趣的是,在加入苹果之前,他曾任职于一家VR头显设计公司(Virtual Research Systems)。
如果一位亲手打造过产品的人成为CEO,他是否能够重新认识到,将产品交付到顾客手中的这“最后一英里”所具有的价值?库克时代留下的这道课题,Ternus将如何解答,OZ Talking会持续追踪报道。
也建议各位订阅者不妨在自己所在的组织里检视一下:是否也有某些看不见的资产,正在以“效率化”之名悄然消失。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核心来源
- Noam Scheiber, “How the Vision Pro Rollout Inflamed Tensions at Apple”, Wired, 2025. :本期通讯的核心信息来源,收录了门店员工们生动的证言。
- Tripp Mickle, After Steve: How Apple Became a Trillion-Dollar Company and Lost Its Soul, William Morrow, 2022. :一本追踪乔布斯之后苹果文化变迁的著作,有助于深入理解Browett事件的背景。
背景知识
- Walter Isaacson, Steve Jobs, Simon & Schuster, 2011. :理解乔布斯的零售哲学,以及“不要担心价格”这句信条背后语境的必读之作。
- IDC, “Apple Vision Pro Won’t Cross 500,000 Sales in 2024”, Bloomberg, 2024. :Vision Pro销售数据依据的市场分析报告。
- IAM CORE, “First U.S. Unionized Apple Retail Store Workers Ratify Historic Labor Agreement”, 2024. :可查阅汤森门店工会团体协议的具体内容。
- Lee Jeong-hyun(音译), “苹果眼镜,以4种款式一决胜负……凭借摄像头设计实现差异化”, ZDNet Korea, 2026. :报道苹果眼镜开发现状及2027年上市展望的最新新闻。

作者安光涉是世宗大学经营学教授,也是 OBF(Oswarld Boutique Consulting Firm)首席顾问。他在大学教授经营数据管理、商业分析等统计与数据分析课程,同时在产业现场负责 GTM 与人工智能战略咨询,设计技术与商业的连接方式。他曾发表关于 AI 对话系统记忆架构(HEMA)的学术论文,并运营每日策展全球 AI 论文的 Daily Arxiv 项目。他毕业于高丽大学技术经营专业研究生院与 KMBA,著有《把思考交出去的人:Homo Brainl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