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已成理所当然的社会，我们何时同意过？
打破禁忌的不是性能，而是正当理由
开篇
订阅者朋友，这是旧金山一位风险投资人最近的亲身经历。一进会议室，创业者们就会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一点点朝他这边推过来。就像比赛结束后，麦克风都聚到运动员面前一样。以前大家还会问一句能不能录音，现在没人问了。
这是《华尔街日报》最近描绘的硅谷景象。就在几年前，会议录音还是件出于安全考虑而小心翼翼对待的事。如今，不录音反而显得奇怪。先说结论：打破这个禁忌的不是录音技术的性能，而是正当理由。而韩国，是全世界最早、也最悄无声息地完成这场理由转换的国家。
“询问”本身变得失礼的会议室
《华尔街日报》记录的场景相当具体。一位创业者在商务会议上佩戴了一枚会亮红灯的录音徽章，结果被人抗议说这样让人不舒服。他回应说，那个要求反而让他觉得刺耳。这位创业者连相亲也大多录下来，结束后会问AI自己说了多少话，怎样才能表现得更有共情力。另一位AI创业公司的负责人说，办公室里如果事后才发现某次对话没开录音，大家都会觉得可惜。他还补充道：如果问一句能不能录音，气氛就被破坏了。
前面提到的那位风险投资人这样形容这种局面：我们的社会正在变得像东德一样。也有人站在对立面。纽约的一位投资人认为，偷偷录音这种行为不应该被社会所容忍，于是干脆把自己在Zoom上显示的名字都改了——在名字后面加上一句“不同意转写和录音”。比起每次都要口头拒绝，把话写进名牌里显然更省事，这也说明拒绝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件麻烦事。
这里值得注意的是，美国的法律环境其实要严格得多。包括加州在内的十几个州，要求录制私人对话必须获得全体参与者的同意1。正因如此，苹果自2007年推出iPhone以来，整整17年都没有加入通话录音功能。也就是说，恰恰是在法律更严格的国家，这套惯例反而先崩塌了。
这股潮流的代表是Granola。它不会以机器人身份加入会议，而是在用户电脑上悄悄运行，把对话记录下来。Zoom画面上不会出现图标，也没有提示音。这家2023年成立的公司，在2026年3月获得1.25亿美元投资，估值达到15亿美元。相比一年前的2.5亿美元，增长了6倍。上一季度的营收增长了250%。此外，Notion、Zoom、Teams等原有协作工具也推出了类似功能，但正因为“不会以机器人身份加入会议，而是在用户电脑上悄悄运行，把对话记录下来”这一差异，Granola依然被用户选中。
韩国早已完成了预演
不过读这篇报道时，我却有些不一样的想法。对韩国读者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新闻。我们早就通过了这道关卡。
韩国的《通信秘密保护法》只禁止录制未公开的“他人之间”的对话2。反过来说，只要是我本人参与的对话，即便不告诉对方就录音，也不会受到处罚。大法院一直也是按这个思路判决的。反之，若偷录他人之间的对话，将被判处1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重到连罚金条款都不存在。
在这样的法律结构之上，韩国成了在劳动诉讼中最常见证据是未经同意录音材料的国家。一位劳动专业律师甚至将此形容为“我们国家已经成了录音天堂”。2022年，曾有人提出修正案，主张对未经对方同意的录音进行处罚，但在舆论反弹下被撤回。市民们守护的不是隐私权，而是录音的权利。
当然，这份自由也是有边界的。2023年，大法院对一起案件作出有罪判决：一名公务员在办公室里录下了上司与来访者之间的对话。虽然他辩称那是办事大厅这种公开场所，目的是抓住不正当情形的线索，但这一主张没有被采纳。“我本人参与的对话”与“他人之间的对话”之间那一步之差，正是划分合法与有期徒刑的分界线。AI笔记应用变得暧昧不清的地方，恰恰也在这里。
设备也是如此。三星Galaxy从一开始就把通话录音作为基本功能内置。苹果则直到2024年10月的iOS 18.1，才向包括韩国在内的部分国家开放这项功能。但这里有个值得留意的细节：苹果在开始录音时，会自动向对方播放一段提示音，告知这通电话正在被录音。而在韩国，由于当事人录音本身合法，这个程序在法律上根本没有必要。
同样是录音，态度却截然相反。苹果自愿附加了本无义务履行的告知程序，而AI笔记应用则在法律允许的最大限度内尽量悄无声息地开启。这不是技术上的差异，而是正当理由上的差异。Naver的CLOVA Note已经成为许多上班族的必备应用，而韩国创业公司的Tiro等也作为主要玩家崭露头角。
防御变成便利的那一瞬
韩国的录音之所以长期以来不是禁忌，理由很明确：因为它是一件武器。职场霸凌、性骚扰、不当指示、拖欠工资——弱势一方唯一能握在手里的证据，就是录音。防御性录音有三个特点：例外性、有意为之、以及一旦开启就会给关系带来紧张感。正因如此，人们才对此格外谨慎。
AI笔记应用改变的不是性能，而恰恰是这个动机。撰写会议记录、整理行动事项、还原遗漏的语境——如今录音不再是保护自己的行为，而成了把工作做好的行为。当正当理由从“防御”转向“便利”，那三个特点也全部反转了：变得日常化、自动化，开启时不再需要任何决心。反倒是关掉的一方需要给出解释。
数字印证了这场转变。截至2026年3月，Naver CLOVA Note的累计注册用户已突破660万，一年内增长约24%。面向企业的Naver Works CLOVA Note自2024年10月上线以来，付费客户月均增长超过40%。SK电讯的A. Note在上线一周内用户数就突破了30万。韩国经济活动人口约为2,900万，仅CLOVA Note一款应用，规模就相当于每五个上班的人中就有一人在使用。
而我真正关注的重点在别处：Granola给自己的定位换了名字。进入2026年后，这家公司不再把自己介绍为“会议记录应用”，而是称自己为企业的“上下文层（context layer）”。2月，它接入了MCP，开始把会议中说过的内容传输给Claude或ChatGPT等其他AI工具3。数据用于训练的设置，默认也是“启用”。虽然可以手动关闭，但大多数人都不会去改动默认值。
因为是“常开”的方式，也就产生了漏洞。应用并不知道会议什么时候结束。哪怕我只是暂时离开座位，麦克风依然处于开启状态，而那段时间里留下的人所说的话，并不是我参与的对话。用法律的语言来说，这更接近于“他人之间的对话”。开启不再需要下决心，代价是连关闭这件事也被人遗忘了。这正是正当理由转向便利之后，最悄无声息的一个副作用。
总结一下：这个品类售卖的是摘要，积累的却是组织内说过的一切话语。用户是用语料来支付摘要的价格。而这份语料的一半以上，并非我自己的声音，而是坐在我对面那个人的声音。我能够同意的只有属于我的部分，可实际被交出去的，却是对方的东西。
眼镜此刻正站在一年前的那个节点上
沿着同样路径前进的，是智能眼镜。Ray-Ban Meta和Oakley Meta已于2026年5月25日正式在韩国上市。起价69万韩元，销售渠道不在电子产品卖场，而在百货商店和眼镜店。制造商依视路陆逊梯卡表示，仅2025年一年，其AI眼镜销量就突破700万台。是2023年与2024年合计200万台的三倍还多。
摩擦也随之增加。2026年5月，韩国国内的托业（TOEIC）考场两次查获使用AI眼镜作弊的行为。这是认证语言考试史上首次出现此类事件，而监考人员不得不靠肉眼怀疑才能发现，这本身就说明了这款设备的特性。英国BBC也报道过，有男性佩戴这种眼镜在公共场所偷拍女性并上传网络的案例。Meta正在准备一项更新，计划于2026年7月推出，用于侦测那些破坏了录制指示灯的设备，从而阻止拍摄。
而扩散才刚刚开始。谷歌正在与三星电子、Gentle Monster合作开发Android XR眼镜，苹果也已预告将加入战局。研究者认为，如果这些公司的销量接近Meta的水平，未来几年内，拥有智能眼镜的人数最多可能达到1亿。从会议室里把手机往前推，到把设备架在脸上，这中间经过的时间还不到2年。
同一时期，制度层面也有所动作。个人信息保护委员会于2026年7月3日发布第3次个人信息保护基本计划，其中提出的方向是：只要是合法采集的数据，经过风险评估后，语音和影像可以不经过假名处理，以原始形式直接用于AI训练4。具体细则尚未出台，不宜将其当作已确定的结论来解读。但方向是明确的：用户正在主动交出自己的声音，而制度也正朝着扩大这些声音使用范围的方向前进。
Oswarld视角
在制定GTM战略的过程中，我多次观察到新产品的采用阻力被打破的那个节点。阻力瓦解，从来不是因为产品变好了，而是因为出现了一种结构：不用它，我就会吃亏。AI笔记应用恰好走到了这个位置。只有我没有会议记录，只有我搜不到之前的会议内容——一旦这种不对称出现，个人的隐私敏感度就会失去力量。规范之所以崩塌，从来不是因为人们变坏了，而是因为“遵守规范的人反而吃亏”的结构一旦形成，规范就会崩塌。
那么，这算是彼此之间更信任了，还是更不信任了呢？我认为两者都不是。更接近于不再需要信任。信任本质上是一种省略验证的行为，而当验证变得免费时，省略它的理由也就消失了。
问题在于，记录并不是一个完全的替代品。记录下来的只是“说出口的话”，而组织里真正宝贵的，恰恰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不成熟的想法、真正的反对意见、坏消息的早期预警之类。这类话一旦被记录就会产生成本，于是它们会逃到记录之外去。与其说信任减少了，不如说它发生了重新配置——从会议室转移到了走廊。会议记录越是完美，重要的决定就越是在会议记录之外做出，这形成了一种悖论。
不过，我也要警惕那种“以前大家彼此信任”的怀旧情绪。韩国的录音文化起源于对职场霸凌和性骚扰的防御，这个事实本身就反驳了这种怀旧。过去大家也没有真的互相信任，只不过弱势一方那时没有证据罢了。
结语
用三句话来总结：打破会议录音禁忌的，不是技术性能，而是“生产力”这个正当理由。韩国凭借当事人录音合法与通话录音文化，早已完成了这场转换。而作为这份便利的代价，被交出去的数据中，相当大一部分并不是我自己的，而是坐在我对面那个人的。
这周建议你只做一件事：去检查一下自己在用的笔记应用设置中，“用于数据训练”这一项是否处于开启状态。大多数情况下，默认值就是开启的。
订阅者朋友，你属于哪一种？如果你是那个在会议中打开AI笔记应用的人，你会不会事先告诉对方？反过来，当你发现对方开着录音时，你的感受又是怎样？尤其如果你曾在开与不开之间犹豫过，我很想知道那个场景。等案例收集得多一些，我会在下一期整理一份韩国会议室的真实“温度报告”。
💬 打开AI笔记应用时，你会不会告诉对方，欢迎在评论区分享。我会在下一期反映进去。 📨 如果身边有开会很多的同事，请把这篇文章转发给他们。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核心来源
- The Wall Street Journal，《This Conversation Is Being Recorded. They All Are.》，2026年。 链接 ⋯ 今天这篇文章的起点。连相亲都要录音、事后向AI寻求反馈的场景令人印象深刻。
- Seoul Economic TV，《CLOVA Note，付费客户增长40%……AI会议记录收益正式起步》，2026年3月31日。 链接 ⋯ CLOVA Note累计注册用户660万及企业用户增长率的数据来源，可借此确认韩国市场的规模。
- TechCrunch，《Granola raises $125M, hits $1.5B valuation as it expands from meeting notetaker to enterprise AI app》，2026年3月25日。 链接 ⋯ 这篇报道详细梳理了从“会议记录应用”转向“企业上下文层”的过程。
- 个人信息保护委员会，《促进以信任为基础的AI创新的第3次个人信息保护基本计划（2027～2029）》，2026年7月3日。 链接 ⋯ 其中包含语音、影像原始数据用于AI训练的方向，但具体实施细则尚未出台，需以此为前提来看待。
背景知识
- Lee Gwang-seon（音译），《录下所有对话和通话的员工……公司能对其进行惩戒吗》，Korea Economic Daily CHO Insight，2023年11月。链接 ⋯ 从实务角度梳理了韩国为何成为“录音天堂”，以及当事人录音的法律边界在哪里。
- Edaily，《iPhone本月底起支持通话录音……iPhone XS及以上机型支持》，2024年10月。 链接 ⋯ 可从中确认苹果在韩国即便没有法律义务，也附加录音告知程序的背景。
- Platum，《智能眼镜，终于变得“看不见”了》，2026年7月。 链接 ⋯ 从韩国上市到托业考场查获作弊事件，一次看全眼镜领域的动向。
值得一起读的往期
- 关掉20瓦大脑的人们 ⋯ 探讨了把判断交给AI时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如果说今天这篇文章讲的是“交出记忆”的故事，那篇文章讲的就是“交出思考”的故事。
- 阁楼开发者为何每晚都要跑外卖 ⋯ 从劳动的角度，探讨了“便利”这个正当理由如何改变个体的处境。
📝 术语说明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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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员同意（all-party consent）：指若要录制私人对话，需获得全体参与者同意的原则。美国各州标准不同，包括加州在内的十几个州采用这一方式，其余州则只需一方同意即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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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信秘密保护法》第3条：禁止录制或窃听未公开的“他人之间”对话的条款。这里的核心是“他人之间”这一表述——我本人参与的对话不属于此列。不过具体案件是否违法要视情况而定，实际发生纠纷时仍需咨询专业人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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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CP（模型上下文协议，Model Context Protocol）：一种让AI工具能够连接外部数据或其他服务的标准化规格。会议记录应用一旦接入这一协议，积累下来的对话记录就有了流向其他AI服务的通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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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名处理：将姓名、联系方式等能够识别个人身份的信息删除或更改，使其在没有额外信息的情况下无法被识别出具体是谁的处理方式。此前，若要将个人信息用于AI训练，原则上都必须经过这一环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