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第 162 期 ·

纸面财富的世界,旧金山的物物交换

新增财富中实物只占20%,填补这20%的合约今天出炉

纸面财富的世界,旧金山的物物交换

开篇

订阅者朋友,这一周里,相隔两天出现了两个场景。

第一个场景在账本上。7月23日,麦肯锡全球研究院(MGI)更新了整个世界的资产负债表。全球家庭财富达到史上最高的570万亿美元。过去一年里增加了40万亿美元,相当于韩国GDP20多倍以上的财富在一年内新增。然而在这一增量中,建工厂、盖房子、上设备等实物投资的份额只有20%。近60%只是已有资产的价格标签发生了变化,用MGI的说法,这是“纸面财富”1

第二个场景在工地上。7月24日(当地时间),在旧金山一个名叫The Midway的演出场地,李在明总统、李在镕、崔泰源、郑义宣、李海珍,以及黄仁勋、Sam Altman、Dario Amodei、Hock Tan齐聚一堂。据彭博社快讯,以这次会面为契机,三星电子与SK海力士之间“规模非常大”的长期存储器合约,以及8GW规模一期AI数据中心计划的一半以上,都可能变得具体化。

分开看是两条经济新闻,叠在一起看则是一个故事。先说结论:世界如今在纸面上变富了,而把这张纸变成实物的施工合约,正在旧金山签订。今天就把这两个场景连成一个结构。内容有点长,但读完之后,今年经济新闻的一半会在一张图里得到梳理。


场景一:世界的账本膨胀到实物的5倍

先说说MGI这份报告到底在测量什么。一个国家的经济通常用GDP来衡量,也就是一年的收入。但正如衡量一个人是否富有时,我们看的不是年薪而是资产,MGI从2021年起就开始编制全球整体的资产负债表。这次更新的估算基础,是占全球GDP70%的23个国家样本。

先看数字。2025年全球总资产已膨胀到1.8京美元的规模。不过,存款、贷款、债券、股票这类金融资产,从全球范围看,既是某人的资产,也是某人的负债,彼此相互抵消。把这些都剔除后剩下的全球净资产,也就是由房地产、机械、基础设施、知识产权等实物创造出的财富,超过了600万亿美元,是全球年度GDP的5.1倍。

paper问题不在于水平,而在于构成。以2000年到2024年的长期平均来看,家庭财富增量中纸面财富的占比大约是三分之一。但仅看2025年一年,这个比例跳升到接近60%。而新创造实物的份额则萎缩到20%。财富增长得很快,但在财富来源中,实物所占的位置却反而在缩小。

最能戏剧性地展现这一结构的,是美国股市。美国上市股票的总市值已升至美国GDP的3.7倍。即便在互联网泡沫顶点的1999年,这一倍率也没到2倍。周期调整市盈率2也在37.7左右,接近历史最高水平。2021年以来市值增量的一半以上,来自“七巨头”(Magnificent 7),也就是七家AI大型科技公司。MGI指出,要让这一估值合理化,“企业利润必须长期持续快于GDP增长”,而美国企业利润已经占到GDP的9.2%,是2000年前平均水平(5.9%)的1.5倍以上。要让利润这块蛋糕再变大,就意味着劳动或政府的份额必须持续缩小,到某个节点,这就不再是经济问题,而是政治问题了。

还有一点值得留意。在2025年财富增长的构成中,借贷,也就是债务的存在感也变得明显。在计算家庭净资产时,负债是负项,而这次是资产价格上涨压倒了债务增长,才让账本看起来变大。全球债务已经达到GDP的2.6倍,接近历史最高水平。上涨的价格与增加的债务相互支撑的组合,在金融史上很少有好结局。


缺口收敛的四条路径

账本膨胀到实物的5.1倍,反过来说,就意味着账本与实物之间仍留有一次重新会合的调整。MGI把这条路径描绘成四种情景。

路径一:生产率加速。 实体经济快速增长,追上账本。GDP变大,如今的资产价格也就在事后得到了正当化。这是四条路径中唯一皆大欢喜的结局,MGI指出,这一情景的引擎正是AI带来的生产率提升。当下的估值,实质上就是全世界对这一情景的押注。

路径二:回归长期停滞。 资产价格维持高位,但增长跟不上。人们坚持储蓄而非消费,利率走低、估值走高,经济则始终不温不火。这相当于2010年代的加强版。账面上仍是富人,但这份财富能买到的未来却越来越薄。

路径三:通货膨胀。 物价上涨,侵蚀账本的实际价值。名义数字不变,实际财富却在蒸发,是人们最晚才意识到调整已经发生的路径。据MGI估算,在这条路径下,美国人均实际财富将蒸发约9万5000美元。

路径四:资产负债表重置。 资产价格崩溃,让账本向实物方向下移会合。这是最快也最痛苦的调整。从全球整体看,股价是零和的,即便暴跌,世界的实物本身不变,但以此为抵押的贷款、消费与退休计划却不会不变。

在这四条路径的分岔口,核心变量只有一个。要走上路径一,对AI的期待必须超越股价这张纸,转化为真实的生产率。而期待要转化为生产率,中间必须经过一个物理性的环节:数据中心、半导体晶圆厂、电网。连接账本世界与实物世界的桥梁,最终就是工地。

而那个工地的故事,正是第二个场景。


场景二:意向书变成合约的那一天

把时间拨回一个月前。6月29日,在青瓦台迎宾馆召开了“三大超级项目国民报告会”。三星电子2655万亿韩元、SK 2100万亿韩元,合计4755万亿韩元规模的超长期投资构想。以半导体打造运算基础,以AI数据中心扩大运算能力,再以物理AI把成果搬运到制造现场,是这样一个三段式结构。仅就数据中心而言,计划到2035年在全国铺设15GW。以2021年底为基准,这相当于韩国国内全部发电设备容量的11%,这部分电力将全部投入数据中心。

不过这份发布只是“意向”。哪家企业是客户、建在哪块地上、电从哪里来,这些都还是空白。

image这次的旧金山之行,正是填补这些空白的场合。综合金容范政策室长的通气会内容与彭博社报道,这次可能出炉的有三件事。

第一,三星电子、SK海力士与美国大型科技公司之间的长期存储器供应合约。这是把HBM3和DRAM以数年为单位捆绑的合约,金室长甚至表示,规模“可能比上次的4700万亿韩元更大”。

第二,AI数据中心的共同投资。据观测,在政府规划的8GW一期容量中,一半以上,也就是超过4GW的项目,可能在此次访问中现出轮廓。

第三,这一点最为重要。彭博社称,这次的多份谅解备忘录与之前的发布不同,将明确写明具体的客户企业、场地、韩国工程合作伙伴。写下的不再是“将大举投资AI”,而是“谁、在哪里、和谁一起建”。这正是意向书与合约之间的区别。

不过,这笔交易的形态有点特别。既不是招商引资,也不是出口合约。韩国拿出芯片和资本,美国拿出电力、场地和GPU配额,这是2026年最前沿的产业,用最原始的方式做的一笔交易——物物交换。


为何是物物交换:彼此都握着对方的瓶颈

这笔交易之所以能成立,原因很简单:AI基础设施的瓶颈在过去两年里发生了转移,而握着这个瓶颈钥匙的,恰是韩国和美国分别所持有的部分。

2023至2024年的瓶颈是GPU。能分到多少英伟达芯片,决定了一家公司的命运。但从2025年下半年起,瓶颈分裂成了两支。

一支是存储器。去年10月,OpenAI为了Stargate项目,与三星电子、SK海力士签订了每月90万片晶圆规模的DRAM供应意向书,这一数量相当于全球DRAM产能的40%。SK海力士今年的产能实际上已经售罄。HBM市场中,SK海力士占62%,加上三星电子,韩国两家公司合计约占80%。

另一支是电力。美国有GPU,也有资本,却没有能接入数据中心的电网。新建数据中心接入电网需要排队数年,本身已确保电力供应的场地已经成了稀缺资产。因此,美国能拿出的牌,就是“可供电的场地”。土地和电力,都成了谈判桌上的资产。

这样一来,就能画出一张交换清单。

韩国拿出的东西:占全球80%的HBM生产能力,长期供应承诺,数据中心共同投资资本,以及有过快速建设经验的工程公司。

美国拿出的东西:已确保电力的场地,GPU配额(去年10月APEC期间黄仁勋承诺的26万片就是预告),以及全球最大的AI需求市场。

这是一场用钱都买不到的东西之间的交易,所以是物物交换。美国即便有钱,也无法提前拿到扩产的HBM;韩国即便有钱,也无法跳过美国电网的排队队列。彼此的货币都行不通,于是就用实物换实物。

如果和这一整周都在讲的中国故事叠在一起看,这盘棋会更清晰。中国正把国家与大型科技公司的资本投入DeepSeek,走向一个自我完结型的生态系统。美国则站在对立面,正把盟友的实物资产绑进自己的基础设施里。韩国的存储器和资本进入美国的数据中心,意味着在供应链地图上,韩国这一格又向美国那一边深深地嵌入了一步。

不过在正式发布之前,还是先划出三个需要观察的要点。

第一,两国的电力都够吗。 有不少指摘认为,国内15GW计划的成败,也系于电力基础设施。据估算,仅龙仁一个集群就需要相当于6至7座核电机组的电力。而现在,连美国数据中心的电力保障,也被摆上了合作桌面。国内份额与美国份额的资本、电力如何分配设计,才是这份套餐真正的难题。

第二,长期供应合约是把双刃剑。 存储器是史上波动性最大的产业之一。目前正处于超级周期的顶点附近,长期合约看似一道安全阀,但根据价格条件的设计方式不同,也可能变成提前把景气红利让渡给客户企业的合约。如果发布文件里只有“数量”而没有“价格结构”,那就意味着这部分还在谈判中。

第三,MOU与正式合约之间的距离。 这次发布中相当一部分很可能是谅解备忘录的形式。明确写明客户企业和场地的MOU,比空白MOU要重得多,但即便如此,动工与交付仍是两回事。我打算在这次发布中,与其看数字的大小,不如看附带了多少“履约机制”。


把两个场景叠起来:期待与施工的赛跑

现在把这两个场景叠在一起。

在MGI的账本里,让全球财富膨胀起来的,是对AI的期待。七巨头的股价,正是这份期待的价格标签。但如果这份期待不想止步于纸面,就需要路径一的条件,即实物生产率的提升。而这份生产率,只能建立在数据中心、晶圆厂、电网这些物理实体之上。

gpu在旧金山签订的这些东西——韩美数据中心套餐、4700万亿韩元的超级项目,乃至上周讲过的DeepSeek的11万亿韩元——全都是MGI分类下的“实物净投资”,正是在2025年财富增量中只占20%的那一项。

也就是说,如今的全球经济正在进行这样一场赛跑:账本已经按照路径一成功的假设标好了价,而工地才刚刚开始为这个价格做出正当化的工作。期待的速度与建设的速度,二者的差距如果缩小,就走向路径一;如果拉大,就走向路径三或路径四。这正是今天旧金山这场物物交换不只是一场外交活动的原因所在。它是决定世界的账本最终止步于纸面,还是变成实物的这场施工的一部分。


Oswarld视角

我在数据分析课上,总是让学生在看一个指标时先问一句:“这个数字是什么的代理?”财富这个指标,原本的任务是代理实体经济的积累。可如今,这个代理人的体量已经膨胀到本体的五倍。做数据工作时,常常会遇到指标从实体中脱离、开始独自行走的那个瞬间——从那一刻起,指标不再生产信息,而是生产错觉。MGI的这份报告,正是一张诊断书,宣告整个世界经济已经进入了这种状态。

拿着这张诊断书再看向旧金山,我把这次交易读作地缘政治站位的变化,而不是出口业绩。做GTM战略咨询时,我经常参与设计合作谈判,那时常用的一个判别法是:如果合同里各方拿出的东西是“钱”,那就只是交易;如果各方拿出的是“对方用钱买不到的东西”,那就是同盟。这次的套餐,明显属于后者。

值得关注的变化是,韩国的筹码变了。过去几十年韩美经济谈判中,韩国手里的牌大多是“市场准入”和“投资承诺”,是对方不缺的牌。但这一次,韩国第一次带着能让对方生产线停摆的实物——存储器——坐上了谈判桌。当OpenAI想要全球DRAM产量的40%的那一刻起,韩国从“求人买货的国家”,变成了“决定卖不卖的国家”。谈判力不是来自宣言,而是来自瓶颈。而在纸面财富的时代,谁握着实物瓶颈,这个位置有多珍贵,正被MGI的账本反过来证明。

不过也有需要冷静看待的地方。物物交换比货币交易把彼此绑得更深。如果韩国存储器产能的很大一部分被特定美国客户长期锁定,那既是稳定的营收,也是一种战略性依附。而且纸面财富的错觉并不只是美股一家的故事。韩国家庭资产的60%以上是房地产,过去20年韩国家庭财富增量中的相当一部分,也不是来自新建的房子,而是来自已有房子的价格标签。一旦人们把资产价格上涨当作收入来感受,并据此制定消费和负债计划,路径三与路径四的风险就不再是别国的事了。今天所讲的账本与工地之间的缺口,其实同样适用于韩国家庭的资产负债表。


结语

总结一下。

第一,全球净资产已超过600万亿美元,达到GDP的5.1倍,但2025年增量中近60%是没有实物支撑、只是价格上涨的纸面财富。实物投资只占20%。

第二,这一缺口会通过增长、停滞、通胀、崩溃这四条路径之一收敛。如今的资产价格,正是对第一条路径——AI带来生产率加速——的一次押注。

第三,决定这场押注成败的实物工程,如今正在旧金山签约:韩国的存储器与资本,同美国的电力、场地与GPU互相交换的物物交换。观察要点不在于数字大小,而在于价格结构、电力分配、履约机制这三个条件。

一旦发布正式确定,我会在后续文章中讨论实际条件与今天这份结构分析之间的异同。

顺带说明,本文不构成投资建议,也不作为对任何特定企业或资产的投资判断依据。如果您对相关股票感兴趣,建议直接查阅发布原文、公告以及MGI原始报告。

请回想一下您自己的资产清单。过去5年里增加的部分中,“我自己新创造或赚来的”与“已有资产价格上涨带来的”之间的比例大概是多少?欢迎在评论区告诉我们大致比例,以及您是如何处理那部分纸面财富的。我们会收集这些案例,在个人理财视角的后续一期中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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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术语说明

安光涉个人插画

作者安光涉是世宗大学经营学教授,也是 OBF(Oswarld Boutique Consulting Firm)首席顾问。他在大学教授经营数据管理、商业分析等统计与数据分析课程,同时在产业现场负责 GTM 与人工智能战略咨询,设计技术与商业的连接方式。他曾发表关于 AI 对话系统记忆架构(HEMA)的学术论文,并运营每日策展全球 AI 论文的 Daily Arxiv 项目。他毕业于高丽大学技术经营专业研究生院与 KMBA,著有《把思考交出去的人:Homo Brainless》。

注释

  1. 纸面财富(paper wealth):指并未创造新资产,只是既有资产的价格涨幅超过物价,使账面上财富增加的现象。就像自家房价翻倍,但房子仍然只有一套的道理一样。

  2. 周期调整市盈率(CAPE):用股价除以近10年平均利润,剔除经济周期错觉后得出的估值指标。数字越高,意味着相对于利润而言股价越贵。

  3. HBM(High Bandwidth Memory,高带宽存储器):把DRAM像公寓一样垂直堆叠,把数据传输通道拓宽到极致的存储器。它贴在GPU旁边,负责解决AI运算的瓶颈,因此每卖出一台GPU,往往就会同时卖出一份HBM。这是当下AI基础设施竞争中,韩国手握的最强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