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第 159 期 ·

DeepSeek靠一场4小时视频会议筹到11万亿韩元

“更想要的一方就输了”,这个悖论就是整场交易的全部

DeepSeek靠一场4小时视频会议筹到11万亿韩元

开篇

订阅者朋友,今年5月中旬的某一天,中国最忙碌的一批投资人收到了一条腾讯会议(可以理解为中国版Zoom)的接入链接。每家机构限两人参会。屏幕另一端,是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会议持续了4个小时,梁文锋回答了118个问题。据传闻,有一位投资人光是自我介绍就讲了很久,接着连续抛出三个很长的问题,梁文锋答完第二个后还反问了一句“第三个问题是什么来着?”,然后把所有问题都答完了。

这场会议的实录本周经中国多家媒体披露。而这场会议敲定的交易规模高达500亿元人民币级别,折合韩元约11万亿韩元。这是中国AI创业公司史上规模最大的“首次”外部融资。

不过读完实录会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在这场募资的场合上,梁文锋在4个小时里反复强调的话是“我们没打算多要”。先说结论:我认为这个悖论并不是这笔交易的装饰,而是它运作原理的本身。今天我们就来拆解一下,一个最不想要的人,是如何以最好的条件,筹到最大一笔钱的。


这场价值11万亿韩元的视频会议敲定了什么

先梳理事实。DeepSeek在今年6月完成了自2023年成立以来的首次外部融资。融资规模超过500亿元人民币(约74亿美元,折合韩元约11万亿韩元),投后估值约为4,000亿元人民币,折合约590亿美元。这家公司此前没拿过一分外部资金,全靠对冲基金幻方量化的资金撑到现在,而这就是它第一轮融资就拿到的身价。也有分析指出,相比此前的估值,这次身价几乎翻了7倍。

投资名单同样耀眼。综合各方报道,腾讯投了约100亿元人民币,宁德时代(CATL)约50亿元人民币,京东、网易、IDG资本各投了约30亿元人民币左右,国家AI产业投资基金投了约10亿元人民币。风投机构中,除IDG外,还有Monolith(前红杉中国合伙人Cao Xi(音译)创立的新基金)和正心谷(Loyal Valley Capital)等名字出现在名单上。据中国创投媒体分析,表面上参与的机构约有10家左右,但只要把每支基金的出资人(LP)结构剥开一层看,实际参与这一轮的地方政府国有资本、保险公司、上市公司加起来将近100家机构和个人,实质上是一场“国家队大集结”式的融资。

不过这份名单里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有两个。

第一,**最大出资方就是梁文锋本人。**他本人直接出资约200亿元人民币,占整轮融资的40%左右。而且是通过他自己管理的有限合伙1出资的。这是一种一边接受外部投资、一边让控制权变得更牢固的结构,《福布斯》把这称为“这笔交易的猫腻(catch)”。在接受别人钱的场合上,出资最多的却是创始人本人,没有哪个画面比这更能说明谈判的主导权究竟在谁手里了。

第二,**该出现的名字没有出现。**红杉中国(现已更名为HongShan)和高瓴资本,这两个在中国创投圈“但凡这种量级的交易没有它们反而奇怪”的名字,都没有出现在最终名单上。关于两家为何缺席,中国媒体流传着诸如海外出资人结构等各种说法,但都未获证实。唯一确定的是结果本身:这两家象征中国风险投资的公司,在这场或许是中国创投史上最火热的一笔交易之外,被挡在了门外。


“更想要的一方就输了”

现在我们进入会议内部。实录中被引用最多的一句话是这样的:

“假设AGI最终能占到GDP的20%。想要其中5%的人,会输给只想要1%的人;想要1%的人,又会输给只想要0.1%的人。”

在一群前来出资的投资人面前,他说的是:越少想要的一方越会赢。而这不只是一句话,整场会议他都在用实例证明这一点。

价格问题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梁文锋说,某个模型推出时,他起初担心需求会太集中而把价格定高了,后来又降到了原来的四分之一。结果公司的内部群里,员工们为此欢呼。“我们辛辛苦苦做模型,本来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尽情用,而这个理由现在实现了。”他对API业务本身也显得兴致缺缺。“只需要几个维护人员就够了,不用做销售,也不用做客户对接,用户会自己找上门来。我不觉得这是一门多么有吸引力的生意。”

想成为超级App的念头,他也一口否定。“我们完全没打算成为下一个字节跳动,下一个腾讯。”去年的聊天机器人竞赛,今年的企业级营收竞赛,DeepSeek都不感兴趣。用他的话说,前面明明摆着西瓜,这些不过是芝麻。开源也建立在同样的逻辑上。内部使用的模型和对外公开的模型是同一个,不会把更好的东西藏起来。梁文锋的算法是:“如果想赚一百倍的利润,开源确实会碍事;但如果只想赚合理的利润,开源就没什么影响。”

而对于这一切克制,他向投资人提出的唯一条件,既不是股权比例,也不是董事会席位。**“不要挖DeepSeek的人,也不要怂恿他们出去创业。”**梁文锋说,团队的稳定比资金和资源更重要,这才是DeepSeek最大的风险和挑战。也就是说,在这一轮11万亿韩元的融资中,创始人最想守护的资产不是资本,而是人。

这里有必要反过来想一下。这种克制不是善良,而是算计。梁文锋自己就说,“克制是一种战略”。放弃某样东西,就能得到另一样东西。开源和低价策略,给员工带来了成就感,给组织带来了凝聚力,也给同行和社会带来了好感。他甚至说,无论是阿里巴巴、智谱还是月之暗面,只要不挖人,他都乐意帮忙。一家不树敌的公司的这种模式,会让整个生态系统都变成自己的流通网络。DeepSeek之所以在中国AI版图上实质性地占据了“标准基础设施”的位置,正是这种态度的结果。越不想多要的态度,反而造就了更大的地位。


这11万亿韩元买到的不是股权

那么,这笔钱到底为什么需要?实录中透露的路线图给出了答案。

deepseek梁文锋把通往AGI的路比作台阶。去年的台阶是思维链(CoT)2,今年的台阶是智能体(Agent),下一级台阶则是持续学习3。他的诊断是:“现在AI缺的不是品味或直觉,而是持续学习的能力。”人是在工作中学习的,而AI即使被反复交代同一件事,每次也都要重新给出全部上下文,所以无法真正替代员工。因此,下一代模型的第一个用户不是外部用户,而是DeepSeek自己。“第一目标不是做一个所有人都用得顺手的模型,而是我们自己用得顺手的模型。这才是通往AGI最快的路。”再往上的台阶,是AI加速AI研究的渐进式奇点,而在这条路的尽头,是走向物理世界的具身智能4。当下的优先级很明确:专注于通用智能体,尤其是编程智能体,金融、医疗等垂直领域则往后放。

要爬这些台阶,需要两样东西。一个是算力。会议中的这句话,我觉得是最诚实的一句:“我们训练这个规模的模型,不是因为觉得这个规模就够了,而是因为这就是我们拥有的全部资源。”这是一句坦白:DeepSeek赖以成名的低成本路线,与其说是美德,不如说首先是资源限制下的产物。据传实录中也提到了对国产芯片生态剩余难题不久将得到解决的乐观预期。

另一个就是团队。这一轮融资唯一的条件是“别挖人”,反过来说,也意味着中国AI竞争真正的瓶颈不是资本,而是人才流失。事实上,DeepSeek的研究团队一直被视为中国AI行业中最炙手可热的挖角对象,也多次有报道称大厂持续尝试挖人。梁文锋说,这次融资让“团队稳定性这一最大风险已在很大程度上得到化解”。也就是说,这11万亿韩元买到的不是增长率,也不是市场份额,而是让团队不至于动摇的安全阀,以及登上下一级台阶所需的时间。

也一并看看大局。这与本周我们持续讨论的话题恰好呼应。就像前天谈到的那样,中国开始把AI模型和芯片锁定为国家资产;就像昨天谈到的那样,美国内部围绕中国的开放模型也出现了分裂。而就在这一切的正中央,中国把腾讯和宁德时代这样的战略资本、国家基金,乃至创始人本人的钱,全都注入了本国AI的锚点公司。如果说美国把市场的资本都押向了OpenAI,那么中国就是把国家、大厂和个人的资本,一起装进了DeepSeek这条船上。同一场前沿竞赛,两个国家正在用完全不同的资本结构来打。


Oswarld视角

我在做GTM战略咨询的过程中,多次在旁边观察过创业公司的融资过程,每次都会印证一个原则:谈判桌上最强的人,不是开条件最多的那一方,而是那个“可以不做这笔交易”的一方。

用这个视角来看,梁文锋这种克制的话术,不是谦逊的语言,而是最高级的杠杆。看看实际结果吧:创始人的控制权、估值,乃至“禁止挖人”这种破例的条件,全部都被贯彻了。一个嘴上说着“不想多要”的人,实际上拿走了几乎所有条件。他那句“越不想要的一方越会赢”,这笔交易本身就已经证明了。

不过有两点我建议大家带着保留态度去读。第一,我们读到的实录,不是会议的原始录音,而是这场会议的“官方记忆”。一场4小时的闭门会议,能以这样整理得体的语录形式流传出来,这件事本身就可能是一种传播策略。“平凡人的不凡故事”这种叙事固然美好,但也应该留一个可能性:这份美好本身,也可能是设计的一部分。第二,据说就连参与其中的投资人自己都担心,“这是不是一笔共识过大的投资”。在投资史上,大家都一致同意的交易,回报率往往平平无奇。但这一轮的变数在于,这不完全是一笔只计算财务回报的钱。其中掺杂了大量并非为了股权收益、而是为了买下“坐上中国AGI这张牌桌的资格”本身的资金。如果买的不是回报率,而是未来的一个席位,那就很难用传统风险投资的语法去衡量它的成败。

最后再补充一点关于组织的话。一个不靠KPI、靠愿景驱动的组织,在200人规模时可以运转得像魔法一样,但在2,000人规模时是否依然如此,目前还没有人证明过。也正因如此,梁文锋自己承认“组织是动态的,公司大了自然会长出需要的结构”这一点才显得格外有意思。一家崇尚克制的公司,将如何穿越规模扩张的引力,我认为这将是DeepSeek下一阶段最值得关注的看点。


结语

总结一下。

第一,DeepSeek完成了首轮500亿元人民币级别的外部融资,最大出资方是梁文锋本人。在接受外部资金的同时,控制权反而变得更加牢固。

第二,贯穿这4个小时会议的核心信息是克制,唯一的要求条件是“别挖人”。克制不是美德,而是抢占信任和生态位的战略,交易条件本身证明了:人才才是比资本更稀缺的瓶颈。

第三,这笔钱买到的不是增长,而是团队的稳定,以及登上“持续学习”这一下一级台阶所需的时间。

从周一的出口管制,到昨天的黄仁勋,再到今天的DeepSeek融资,本周的中国AI三部曲就在这里收尾。把这三个场景叠在一起看,会留下一句话:AI正在从一家公司的事,变成一个国家的事。

订阅者朋友,您在谈判或业务中有没有过“因为少要,反而得到更多”的经历?比如降价之后反而拿到了更大的合同,或者放弃股权、选择其他条件反而赢了。反过来,因为克制而错失机会的经历也欢迎分享。请在评论里告诉我们,我们会把大家的案例汇总起来,在讨论“克制的战略”的后续一期里一起聊聊。


💬 请在评论区分享您“越少要反而赢了”的经历。我们会在下一期节目中反映大家的想法。 📨 如果身边有正准备融资或谈判的同事,欢迎把这篇文章转发给他们。


📎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核心来源

背景知识

推荐搭配阅读的往期内容


📝 术语说明

安光涉个人插画

作者安光涉是世宗大学经营学教授,也是 OBF(Oswarld Boutique Consulting Firm)首席顾问。他在大学教授经营数据管理、商业分析等统计与数据分析课程,同时在产业现场负责 GTM 与人工智能战略咨询,设计技术与商业的连接方式。他曾发表关于 AI 对话系统记忆架构(HEMA)的学术论文,并运营每日策展全球 AI 论文的 Daily Arxiv 项目。他毕业于高丽大学技术经营专业研究生院与 KMBA,著有《把思考交出去的人:Homo Brainless》。

注释

  1. 有限合伙(LP,Limited Partnership):一种基金结构,把出资人(承担有限责任)与负责运营的管理人(承担无限责任)区分开来。梁文锋以自己担任管理人的合伙企业进行出资,从而构建出即使外部资金进入,表决权和经营权依然留在自己手中的结构。

  2. 思维链(CoT,Chain-of-Thought):一种让AI不是直接给出答案,而是一步步展开推理过程的方式。它是2025年推理模型竞赛的核心技术,DeepSeek R1就是代表这一台阶的模型。

  3. 持续学习(continuous learning):指模型在部署之后,仍能在工作中不断积累新学到的东西的能力。目前的AI更接近于:一旦训练结束,知识就被“冻结”了,哪怕是同一个员工,每天也都要像第一天上班那样,重新把工作内容解释一遍。

  4. 具身智能(embodied intelligence):指超越屏幕中的软件形态,像机器人一样拥有物理身体、并与世界互动的AI。梁文锋认为,普通人真正需要的不是电脑,而是人的劳动,因此他把这里视为智能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