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第 148 期 ·

一份9欧元包裹绘制的世界地图

衬衫、玩具、太阳镜,欧盟的新算法

一份9欧元包裹绘制的世界地图

开篇

订阅者朋友,不久前您在网上把一件5欧元的T恤放进了购物车。几周后送达的包裹上,除了货款之外还多贴了3欧元。那如果T恤加上手机壳、太阳镜一起放进去呢?不是3欧元,是9欧元。明明是同一个箱子,账单却打了三次。

这是欧盟从7月1日起实施的新关税的故事。大多数报道把它简单归结为“打击Temu、SHEIN的关税”就算完事了。可我总觉得这个3欧元的数字格外小,反而让人在意。往一个箱子上加几欧元,真能挡住每年59亿件的洪流吗?数字的大小和目标的大小对不上。

先说结论。**这不是为了征税而采取的措施,而是要重新绘制商品“在哪里生产、走什么路径跨越国境”这张地图本身。**3欧元只是这张地图上一个极小的坐标而已。今天我们就一起把这张地图铺开看看。


📦 一个箱子被打三次的账单

先把规则看准确。这次关税的核心不是“按每个包裹”,而是“按每种品类”。这一句话几乎装下了这项政策的全部意图。

到目前为止,欧盟对150欧元以下的商品都不征收关税,这是2008年设立的“最低限度免税1”制度。当时的逻辑是:如果对每一个小额包裹都征税,行政成本会比收上来的钱还高,索性全部免征更合理。顾名思义,就是“小到不值得计较”的意思。

问题是那个“时代”已经彻底变了。据欧盟委员会的资料,进入欧盟的小额包裹从2022年的约13亿件,猛增到2025年的约59亿件,翻了4倍还多。换算成每天,就是1,200万件。其中90%以上来自中国。设计这项免税制度的人,根本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规模。本来只是留出的一个小豁口,如今已经比正门还大了。

从7月1日起,150欧元以下的包裹每一种品类都要加征3欧元。一件衬衫就是3欧元;衬衫加玩具加太阳镜,因为是三种品类,就是9欧元。而三件同款T恤因为算一个品类,仍然是3欧元。本文导语里写的“衬衫、玩具、太阳镜”,正是这套算法。表面看像是盯着消费者的钱包,但真正的靶子其实在别处。

这条规则精确瞄准的,是Temu、SHEIN、速卖通的商业模式。它们靠从中国仓库直接空运单个订单、直送到欧洲消费者门口而做大,而且一分关税都不用交。对于在欧洲境内老老实实全额缴税、正面竞争的H&M或Zara这样的公司来说,这本来就是一个不公平的赛场——卖同样的衣服,一边交关税,一边不交。欧盟所说的“不公平竞争”,指的正是这一点。

欧盟还打出了另一个名分。委员会表示,这项措施是为了防止欧洲城市商圈的“空心化”。其背后的问题意识是:廉价直邮的商品大量涌入,导致街边小店一间接一间关门,随之而去的还有那些岗位和当地的社区。关税话题的背后,其实藏着对“街景变化”的担忧。这是3欧元要处理的并非单纯税收问题的第一个信号。


真正的杠杆不是那3欧元

从这里开始,才是我觉得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3欧元其实不是这项政策的主角,真正的力量藏在另外两处。

第一,这笔3欧元关税是“临时措施”。从2026年7月1日到2028年7月1日,仅适用2年。此后会转为按品类征收的正式关税,税率从0%到17%不等,依商品种类而定。关键在于,对很多品类而言,这项正式关税其实比3欧元更贵。换句话说,2028年不是关税松绑的时点,而是收紧的时点。眼下的3欧元更像是预告片,而不是正片。

第二,真正的负担不在于那几欧元关税,而在于“每一个包裹都必须申报清关”这件事本身。个体直邮模式一旦要求每一件商品都提交清关文件,单位经济效益就会动摇。因为数千万笔消费者订单,每一笔都要附上一个清关事件。**比起关税金额,处理这笔金额所需的手续,分量其实更重。**除此之外,欧盟正在协商,从2026年秋季起对每个包裹额外征收约2欧元的“处理费”。这与关税无关,是为了填补海关应对激增货量所产生的成本。小额包裹身上的费用,就这样一层层叠加起来。

把这两点合在一起,就能看清欧盟真正设计的图景:让个体直邮在经济上变得痛苦,转而让“在欧盟境内设仓、批量进货、再由本地配送”的模式变得划算。2年的宽限期,就是在提醒对方在此期间换掉模式。这不是惩罚,而是催促搬家。

而Temu和SHEIN也精准读懂了这个信号。SHEIN于2025年12月在波兰弗罗茨瓦夫开设了大型物流中心,在匈牙利开了快闪店,也曾试图在巴黎开设常设门店,但因反对而作罢。只要在欧洲境内配送,就能规避按品类计征的关税,配送速度也更快。它们读懂了监管制造出的激励结构,并且比别人先行一步。

这一段是今天这篇文章里最重要的部分。提高了跨境成本之后,它们并没有离开欧洲,反而更深地走进了欧洲。监管带来的不是驱逐,而是内在化。

再补充一点背景。其实这股潮流是美国先起的头。特朗普政府在2025年取消了800美元的最低限度免税:中国货物5月起执行,其余国家8月起执行。原本欧盟打算到2028年才推行这项改革,但眼看美国关上大门后包裹涌向自家海关,成员国把日程提前了2年。**关税开始按照政治的速度而非市场的速度移动。**这种感觉,正是后面故事的钥匙。


🌏 从“最便宜的地方”到“最安全的地方”

不过我觉得,如果只把这件事当成贸易新闻来读,就会错过一半。被埋没的另一半,是“安全”。

最近爱尔兰广播电视台(RTÉ)的一篇分析专栏,把这股潮流讲得更宽。作者采访了医疗保健、制造、科技、物流、消费品等各领域的22位供应链负责人,有一点让他吃惊:政治介入供应链,如今对这些人来说已经成了“默认设定”。以前政治事件被当作偶尔爆发的外部风险,现在他们已经把政治介入当作国际贸易的常量来做规划。就像盯着汇率或运费一样,一些企业甚至专门设立了持续监测地缘政治风险的组织。

这篇专栏里有一个表达令人印象深刻。**过去30年,企业问的是“在哪里能做得最便宜”,如今问的变成了“哪里最安全”。**新冠肺炎疫情(COVID-19)暴露了口罩和半导体的短缺,脱欧在边境重新竖起了文件关卡,中美对抗动摇了从高科技到医药的诸多领域,乌克兰战争切断了能源和粮食。每一件事单看都像是小小的政策,但累积起来,贸易的规则本身就变了。

所以说,3欧元只是这场巨大重新布线的一个极小症状。消费者体验到的,只是“5欧元商品上多贴的3欧元”,但企业每天都在经历这种变化。对消费者来说是偶尔的不便,对企业来说却成了常设的前提条件。

“安全”这个关键词,同样刻在这次欧盟措施里。因为这既是税收问题,更是消费者安全问题。欧盟27个国家的海关在2025年联合展开了突击行动,结果相当严重。**网购进口化妆品的65%、个人防护装备(太阳镜、头盔、救生衣等)的60%不达欧盟标准。**原因包括标签缺失、含有禁用成分、缺乏安全文件等。顺带一提,太阳镜正属于“个人防护装备”这一类别,导语里的太阳镜在这里再次出现——这意味着,一副廉价太阳镜别说防紫外线了,有一半以上的概率连基本标准都不达标。同时接受检测的保健食品,也查出了类似程度的不达标。越是要放进嘴里或用来保护身体的东西,问题就越大。

还有一个更令人心寒的数字。欧洲议会贸易委员会主席表示,如今海关检查已经“几乎不可能实现”。据一家消费者团体估算,全部包裹中只有0.006%接受了检查,这意味着59亿件里只有极小一部分被打开检查过。最低限度免税制度制造的,不只是税收空白,也是一个连最起码的检查都被绕开的监管盲区,任由商品涌入。比起没收上税,没有人往里面看一眼,才是更大的漏洞。

上个月欧盟对Temu开出2亿欧元罚款,也是同一脉络。委员会是以违反《数字服务法》2为由开出这笔罚款的。有意思的是,罚款的名分不是“售卖违法商品”,而是“未能妥善评估违法商品上架的风险”。神秘顾客调查发现,相当数量的充电器不达安全标准,婴幼儿玩具中检出了有害化学物质或窒息风险。监管的焦点已经从对个别商品的查处,转移到了平台是否管理了风险这一责任结构本身。

实际上,这次关税也悄悄改变了责任归属。以前,法律上的“进口方”是消费者本人——即便SHEIN的连衣裙里含有违法成分,责任也要由下单的人来承担。而现在,注册在IOSS3系统内的平台和卖家成了“视同进口方”。把商品带进境内的法律责任,从消费者转移到了平台身上。这枚3欧元的关税里,其实藏着这么大规模的责任转移。


Oswarld视角

说实话,我不把这项措施理解成“欧洲对Temu、SHEIN打出了致命一击”。

在近20年为多家企业设计市场准入战略的过程中,我反复验证过一个规律:**在国境线上设立成本,老练的玩家不会离开市场,而是会把成本结构本地化。**越是有实力、有资本的企业,越是如此。对它们来说,关税不是一堵翻不过去的墙,而只是一个促使它们重新计算“该在哪里建仓库”的信号。SHEIN在波兰的物流中心,正是这番计算的结果。

因此我认为,这项政策真正的效果,很可能不是“驱逐中国平台”,而是“中国平台在欧洲内在化”。商品仍会不断涌入,只是进来的路径变了,路径上谁交税、谁负责,也随之改变。地图不是被抹去了,而是被重新绘制了。

有一点我想诚实地指出来。“恢复公平竞争”这个名分是有漏洞的。有资本在欧洲建仓的SHEIN、Temu能绕开监管,而没有那份余力的海外小卖家反而会被挤出去。**对大玩家而言,监管只是搬家的成本;对小玩家而言,却可能是逐客令。**而且,那3欧元、9欧元,最终都是消费者在支付。名义上是保护小商户,账单却落到了购物车里。这项政策好不好,不是我能一言以蔽之的问题。只是“谁获益、谁买单”,正在这个3欧元数字的背后悄悄地被分出胜负。我认为,观察这一分野,才是这件事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


结语

留下三点。

**第一,3欧元不是税,而是地图。**这是要改变商品跨境方式的设计,真正的分水岭是2028年转为正式关税的那一刻。第二,跨境成本上升时,大玩家不会离开,而是就地本土化,SHEIN的波兰仓库就是证据。**第三,这一切都是供应链从“最便宜的地方”转向“最安全的地方”这场政治化进程的一个场景。**3欧元,是这场巨大变化留在我们购物车里的一道小小痕迹。

下次您在网上购物车里放进好几件商品,看到比预期更贵的账单时,不妨想起,那几欧元的背后,正藏着这样一张地图。

不知您目前所在的组织,其供应链上是否也出现过从看重“最便宜的地方”转向优先考虑“最安全的地方”的那个瞬间?是什么事件促成了这个转折,欢迎在评论区告诉我,我会把它带进下一期的选题里。


💬 请在评论区分享贵组织供应链经历“从便宜到安全”转变的瞬间,我会在下一期中体现。 📨 如果身边有经常网购的同事或朋友,欢迎把这篇文章转给他们。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核心来源

背景知识

安光涉个人插画

作者安光涉是世宗大学经营学教授,也是 OBF(Oswarld Boutique Consulting Firm)首席顾问。他在大学教授经营数据管理、商业分析等统计与数据分析课程,同时在产业现场负责 GTM 与人工智能战略咨询,设计技术与商业的连接方式。他曾发表关于 AI 对话系统记忆架构(HEMA)的学术论文,并运营每日策展全球 AI 论文的 Daily Arxiv 项目。他毕业于高丽大学技术经营专业研究生院与 KMBA,著有《把思考交出去的人:Homo Brainless》。

注释

  1. 最低限度免税(de minimis):对低于一定金额的小额进口商品免征关税的制度。当征税所得比行政成本还低时,出于“太小而不值得计较”的初衷设立这一例外,但随着网购直邮的暴增,这个小小的例外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洞。

  2. 《数字服务法》(DSA, Digital Services Act):欧盟要求大型在线平台对违法及有害内容与商品的管理承担责任的法律。其核心不仅在于问题发生后予以处罚,更在于追究平台是否事先评估并防范了风险。

  3. IOSS(Import One-Stop Shop,进口增值税一站式申报):一项制度,让向欧盟销售商品的海外卖家能在一处统一申报和缴纳增值税。欧盟电商进口额的93%都经由这一渠道,本次关税也是以注册在此系统内的经营者为准适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