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价暴跌14%那天,马斯克谈起了丰饶
扎克伯格的专栏文章也是在财报公布前一天发表的。这不是巧合

开篇
读者,7月23日,在得克萨斯州的特斯拉超级工厂里,出现了一幕颇为微妙的场景。
前一天晚上,特斯拉公布第二季度每股收益为0.33美元,大幅低于预期的0.44美元,当天股价暴跌14.5%。然而就在同一座工厂里,埃隆·马斯克接受了《经济学人》长达90分钟的采访,说出了这样的话:“我们正在迈向一个令人惊叹的丰饶时代。”
五天之后,出现了方向恰恰相反的一幕。7月28日,马克·扎克伯格在《华尔街日报》发表题为“AI的未来属于每一个人”的专栏文章,而第二天Meta公布净利润下降14%的财报,盘后股价暴跌近10%。
一方是在股价暴跌的次日谈论丰饶,另一方是在财报公布前一天发表哲学宣言。先说结论:这个7月接连出炉的巨头们的AI安全设计图,与其说是安全文件,不如说首先是各自的商业计划书。今天我们就把这三张设计图叠在一起读一读。
两周内送达的三张设计图
第一张设计图出现在7月14日。 谷歌DeepMind的戴密斯·哈萨比斯在X上发布了一篇题为《前沿AI框架》的文章。核心内容是仿照美国证券业自律监管机构1FINRA,建立一个AI标准机构。方案是由业界出资,由独立的技术专家在新模型发布前30天进行预先审查,起初自愿参与,之后逐步固化为美国市场部署的必要条件。萨姆·奥尔特曼和萨提亚·纳德拉立即表态支持,甚至有报道称财政部长参与了方案设计,白宫也在审议之中。
第二张设计图是7月23日马斯克的采访。 他透露自己在文章发表前与哈萨比斯通了几个小时的电话,但明确表示没必要走到成立机构那一步。他的方案是:领先的AI公司每隔一周通一次电话,在新模型发布前1~2周先给竞争对手看看就够了。逻辑是这样的:政府没有判断前沿技术的能力,但竞争对手有;而竞争对手又有拖延对方发布的动机,一旦发现问题就不会悄悄放过。这是一个“竞争即监督”的设计,政府只作为业界发出信号时才介入的最后防线。
这项提案的底层,埋藏着马斯克特有的前提。他在这次采访中再次表示,五年之内AI将超越人类智能的总和,十年之后人类掌握控制权的可能性很低。他说,AI与人类之间的智能差距,将大于人类与黑猩猩之间的差距,而黑猩猩控制人类的画面是难以想象的。他也没有收回此前“杀手机器人终结人类的概率为10%~20%”的说法。当被问及“如果你的火箭有这样的爆炸概率,你还会不会登上去”时,他的回答是“会”。既然停不下来,那就一边降低概率一边享受这个过程。他还带着一丝自嘲说,自己当初为了牵制谷歌而参与创立OpenAI,后来又因为不信任OpenAI而将其告上法庭,结果所有的路最终都通向了加速。
第三张设计图是7月28日扎克伯格的专栏文章。 他提出的问题只有一个:不是超级智能是否会到来,而是谁将拥有接入权。他写道,为了安全而将权力集中在少数人手中的主张才是真正危险的,答案是让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超级智能。他将“只有一个人拥有超级智能律师的法庭”与“人人都拥有的法庭”进行对比,论证力量一旦分散,人们就会自然而然地相互制衡,也制衡庞大的机构。
机构、相互监督、权力分散。这三种设计彼此反驳,却在一件事上达成了完美的共识:执笔写规则的,应该是他们自己,而不是政府。
如果觉得这个格局似曾相识,那是有原因的。2017年,扎克伯格曾评价马斯克对AI的警告“相当不负责任”,马斯克则反唇相讥说扎克伯格“理解有限”。九年前,两人争论的是AI是否危险。而2026年的两人,把危险与否的问题各自搁置一旁,转而争论谁有资格制定规则。论辩的重心,已经整体转移了。
设计图长得像提案者
现在,让我们把每张设计图放到提案者的损益表上重新审视一遍。
先看哈萨比斯的机构模式。 事前审查、标准、合规,全部都是成本。而最有余力承担这些成本的,正是拥有律师、政策团队和资本的领先企业。审查周期造成的发布延迟,对追赶者的负担也大于对领跑者的负担。机构听起来很中立,但门槛一旦出现,就会对有能力跨过门槛的一方更为有利。
马斯克的相互监督又如何呢。 把xAI并入SpaceX的马斯克,是这场游戏中的追赶者——他甚至亲口承认“目前Anthropic是领先者”。站在这个位置上,“提前1~2周查看竞争对手模型”既是安全装置,也是追赶者所能得到的最甜美的信息接入权,附带的还有借指出问题来拖延对手发布的权力。他设计的激励机制或许是对的,但我们有必要记住,在这个设计中,谁将戴上裁判的袖章。
扎克伯格的“分散论”在三者中听起来最有哲学意味,但一旦与Meta的业务结构相叠合,就会发现它其实最为精巧。 Meta不是靠出售模型赚钱的公司,而是靠在每天有36亿人使用的分发网络上投放广告赚钱的公司。模型这一层越是变成通用商品,出售闭源模型的竞争对手的护城河就越浅,而握有分发网络的Meta的地位就越高。“权力集中很危险”这个命题,同时也是瞄准闭源领先实验室的一句话。
以核查者的眼光重读这篇专栏文章,还能发现一个有趣的空白:全文中没有出现“开源”或“开放权重”这两个词。承诺只到“为每个人提供个人专属的超级智能”为止——这不是要公开模型权重,而是要通过Meta的产品来分配接入权。事实上,第二天在电话会议上,扎克伯格回答说开源模型的发布“将在某个时候恢复”,但会将开放与闭源混合使用,并表示在这一点上“没有教条”。这是一种反集中宣言与“向Meta渠道集中”并行不悖、毫不矛盾的结构。
这奇怪吗?经济学家乔治·斯蒂格勒在1971年的论文中指出,监管并非公共利益的产物,而是业界获取并按照自身利益加以设计的一种商品。这一被称为监管俘获2的洞见,如今活生生的样本,正是哈萨比斯所援引的FINRA模型。它的前身NASD,本就是1938年通过《马洛尼法》由证券业自行设计建立的机构。提案与提案者相似,并非偶然。制度本来就是这样诞生的。
财报日历上的哲学
现在让我们回到开头的两个场景。为什么偏偏是那些日子?
特斯拉第二季度交付量为48万辆,销量表现稳健,但利润大幅低于预期。6月12日以史上最大规模上市的SpaceX,也未能守住上市首月创下的高点。就在自己旗下两家公司都受到市场质疑的那一周,马斯克谈起了五年后的超级智能和十年后的丰饶。当季度报表的语言不利于己时,就切换到宏大叙事的语言——这是一门古老的沟通技巧。
Meta这边的结构更为清晰。第二季度营收为608亿美元,同比增长28%,超出预期,但费用暴涨55%,导致营业利润下降8%。24亿美元的法律费用与12亿美元的重组费用叠加在一起,净利润降至158亿美元,下降14%。今年的资本支出预期下限被上调,达到1,300亿~1,450亿美元。当季自由现金流为7.84亿美元,对于这个体量的公司而言几乎等于零,这意味着赚来的现金正被数据中心原样吞噬。
而在第二天的电话会议上,扎克伯格直接援引了自己的专栏文章。他先提到自己刚刚发表了一篇关于乐观未来的文章,接着表示Meta是唯一一家将“不把超级智能集中化、而是直接交到人们手中”作为首要目标的大型企业。至于支出的辩护逻辑,他搬出了需求:现在有源源不断的报价想要溢价购买他们手中的算力。首席财务官苏珊·李也附和道,整个行业相对于AI需求,历来存在建设不足的问题。前一天登在报纸上的哲学,第二天就变成了1,300亿美元支出的辩护逻辑。同一天,微软宣布Azure增长43%,盘后股价上涨3%,两相对照,反差更加鲜明。AI支出已经转化为营收的公司用数字说话,尚未转化的公司则用哲学说话。
请不要误会,这并不是说这些哲学是假的。扎克伯格的分散论和马斯克的丰饶论,都是两人多年反复讲述、近乎真心的信念。只是这份信念何时被安排登上报纸版面或电话会议,是另一个独立的变量,而这次7月的时机,与财报日历同步得令人惊讶。
Oswarld视角
我在制定GTM战略的过程中,多次参与撰写面向监管机构的行业立场文件,从那时起养成了一种阅读习惯:业界主动提出的监管方案,永远同时在做两件事——一是削弱政府介入的正当性,二是抢先把即将到来的规则,塑造成对自家公司有利的方向。
用这种阅读习惯来看,这次的三张设计图堪称教科书式的案例。所以我在读这类文件时,会先问两个问题,而不是先纠结内容的对错。第一,这个设计让谁握住了笔?第二,这个设计掩盖了提案者的哪个弱点?哈萨比斯的机构,把领跑者的速度负担以“审查”之名转嫁给所有人;马斯克的相互监督,弥补了追赶者的信息劣势;扎克伯格的分散论,则把前沿竞争的负担,置换成了他早已获胜的分发网络竞争。
对韩国读者来说,这绝不是与己无关的事,理由也很明确:我们已经选择了相反的路径。1月22日施行的《人工智能基本法》,握笔的一方显然是政府。但美国究竟是走向哈萨比斯式的机构,还是马斯克式的君子协定,抑或是扎克伯格式的市场放任,将彻底改变韩国企业未来所面对的全球合规版图。华盛顿的这场争论,不应被当作别家公司的公关战来看待,而应该被解读为我们自身监管环境的预告片。
结语
总结一下,有三点。
第一,7月的两周之内,出现了机构(哈萨比斯)、相互监督(马斯克)、分散(扎克伯格)三张AI安全设计图,而这三者无一例外都是由业界握笔的结构。
第二,每张设计图都精准地映射了提案者各自的市场地位。正如监管俘获理论所言,制度本来就是这样诞生的。
第三,发布的时机与财报日历高度同步。叙事,总是在数字不利的时候,回响得最为响亮。
下一个值得关注的看点是白宫:哪一张设计图最终被盖上公章,将是这个故事的第二幕。
读者,您认为机构、相互监督、分散这三种设计中,哪一种实际被采纳的可能性最高?请选择其中一个,连同理由一起留言告诉我们。我们会汇总意见,反映到下一期内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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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核心来源
- The Economist,“An interview with Elon Musk”,2026年7月。··· 本期文章的一手来源。这是一场长达90分钟的采访,涵盖了相互监督提案、黑猩猩比喻和火箭问答,属于付费订阅内容。
- Mark Zuckerberg,“The AI Future Is for Everyone”,《华尔街日报》,2026年7月28日。··· 分散论的原文,您也可以亲自确认一下文中是否真的没有出现“开源”这个词。
- Demis Hassabis,“A Framework for Frontier AI and the Dawning of a New Age”,X,2026年7月14日。··· FINRA模式提案的原文,同时可以看到奥尔特曼和纳德拉的支持回复。
- Meta Investor Relations,2026年第二季度财报发布及电话会议,2026年7月29日。··· 可以在原文中确认专栏文章中的哲学是如何在电话会议上被援引回收的。
- Tesla Investor Relations,2026年第二季度更新,2026年7月22日。··· 这是采访前夜公布的财报。
背景知识
- George J. Stigler,“The Theory of Economic Regulation”,《The Bell Journal of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Science》,1971年。··· 监管俘获理论的原始文献,仅读引言部分,就能看出本期文章的分析视角源自何处。
- Fortune,“Wall Street is helping shape Google DeepMind CEO’s pitch for AI industry oversight”,2026年7月21日。··· 该报道整理了白宫对哈萨比斯提案的审议情况,以及财政部长参与其中的相关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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