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第 113 期 ·

彼得·蒂尔最近在忙什么?硅谷的理论找到了国家级实验场

国际象棋赛中获得第三名的亿万富翁的B计划

彼得·蒂尔最近在忙什么?硅谷的理论找到了国家级实验场

开篇

订阅者朋友,这是发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家象棋俱乐部里的事情。会计师、大学生、小学生之间,坐进了一位陌生的参赛者。彼得·蒂尔。PayPal联合创始人、Palantir董事长,净资产约110亿美元的亿万富翁。结果他获得了第三名,据同场比赛的选手说,他下得“还不错”。

但这可不是游客半天的消遣。彼得·蒂尔过去两个月里,与米莱总统会面,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最高档的住宅区买下了一栋豪宅,并把子女送进了当地学校。先说结论:这不是亿万富翁的避税移民,而是在硅谷仅以理论形式存在的自由意志主义1​,找到了国家级实验场的事件

我个人一直津津有味地关注的人物有彼得·蒂尔、鲍勃·艾格、Jim McKelvey、杰克·多西等。伊隆·马斯克、黄仁勋、马克·扎克伯格由于媒体关注度极高,稍有动作媒体就会大肆报道,而前面提到的这几位则相对低调,如果不认真去查,很难看出他们在做什么。所以我个人比较爱去挖掘这类信息,而最近彼得·蒂尔在做的事情实在有意思,这期通讯就来展开聊聊。

推开加州的力量,拉向阿根廷的力量

要理解蒂尔前往阿根廷的动机,需要同时看清两股力量。

先说推开的力量。加州将于今年11月付诸公投的“亿万富翁富人税法案(2026 Billionaire Tax Act)”,是一项对净资产超过10亿美元的居民一次性征收5%富人税的法案。基准日追溯至2026年1月1日。单看5%这个数字似乎不算大,但这项税是按照表决权股份计算的。对于拥有双重投票权股权结构的科技创业者而言,实际税率可能会高得多。比如持有谷歌3%股份但控制30%表决权的拉里·佩奇,据分析可能会被按照全部30%征税。

法案公布后随即发生的事情令人印象深刻。谷歌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关闭了45家加州公司,并在迈阿密购入了价值1.73亿美元的房产。谢尔盖·布林将15家投资有限责任公司迁往内华达州。马克·扎克伯格也在佛罗里达买了豪宅。加州估计的214名亿万富翁中,至少有6人在基准日前后离开了该州。风险投资人本·霍洛维茨在播客中这样说:“打破硅谷的网络效应本来是件极难的事,但这个税收政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策略。” 英伟达CEO黄仁勋表示会留在加州,Airbnb CEO布莱恩·切斯基也是如此。 离开的人和留下的人之间的区别很有意思——大体呈现出硬件、平台企业创始人留下,而以金融、投资为主的富豪离开的模式。蒂尔正属于后者,他所选择的目的地就是阿根廷。

拉动的力量同样不可小觑。哈维尔·米莱2​总统就任以来,阿根廷的宏观经济指标呈现出急剧变化。年通胀率从2023年的200%区间降至2025年底约32%,2025年GDP增长率达到4.4%。政府关闭了10个机构,解雇了3万4,000名公务员,财政支出削减了30%。国家风险指标从就任前的2,000bp下降到目前约500bp。米莱本人在今年国会开幕演讲中宣布“要把阿根廷打造成世界上最自由的国家”,并预告了90项改革法案。与美国的自由贸易投资协定(ARTI)也在6个月内完成谈判。不过这些数字背后也有另一面。在经济自由度指数中,阿根廷排名反而从第99位跌至第104位,原因在于米莱身边人涉嫌腐败,以及地方政府层面的治理问题拖了后腿

米莱的内阁办公室主任曼努埃尔·阿多尔尼在国会中就蒂尔的迁居事宜如此回应:“对于那些想逃离监管日益增多、税收不断上涨、公民备受迫害的国家的全世界亿万富翁,我们欢迎你们来到阿根廷共和国——这片全新的自由之地。” 政府正设计一项“投资公民权计划”,向投资50万美元以上者授予无需居住要求的公民权,目标是在2026年下半年推出

从海上城市到真实国家:一段长达17年的路径

其实,蒂尔提出“要在现有国家之外建立自由社会”的构想,并非始于近日。阿根廷是这场长达17年的试错的最新版本。

2008年,蒂尔向海上家园研究所(Seasteading Institute)3​捐赠了125万美元。由米尔顿·弗里德曼的孙子帕特里·弗里德曼共同创立的该组织,目标是在公海上建立独立城市——一个政府监管与税收都触及不到的、漂浮在海上的自由意志主义乌托邦。这是一个颇具吸引力的思想实验,但2017年在法属波利尼西亚尝试的项目因当地居民反对而受挫,实际上并未真正实现。

次年,即2009年,蒂尔在为卡托研究所撰写的文章《自由意志主义者的教育(The Education of a Libertarian)》中写下了关键的一句话:“我不再相信自由与民主可以共存。”他还宣称,自由意志主义者的任务不是在政治“内部”取胜,而是从政治“外部”逃离。逃离的路径有三条(网络空间、海上城市、太空)。这篇文章成为了硅谷自由意志主义阵营事实上的宣言书。

2022年,与蒂尔关系密切的巴拉吉·斯里尼瓦桑4​出版了《网络国家(The Network State)》。书中构想是:网络社群围绕共同价值观凝聚起来,通过众筹方式获取实体领土,并从现有国家获得外交承认。斯里尼瓦桑本人确实在新加坡附近购买了一座岛屿,正在运营名为“网络学校”的实验社区。由马克·安德森与蒂尔的Founders Fund出资的“Pronomos Capital”,正在向全球各地的自治城市项目进行投资。

海上城市 → 思想宣言 → 数字国家论 → 而如今,是一个已经在进行改革的真实国家。将这17年的轨迹连贯起来看,蒂尔迁往布宜诺斯艾利斯并非一时冲动的决定。他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后,曾在米莱的放松监管部部长费德里科·斯图尔泽内格尔家中共进晚餐,也与经济部长路易斯·卡普托单独会面。上个月,他在总统官邸与米莱本人会面,还邀请当地经济学家、知识分子到家中讨论阿根廷经济史,据说话题一度转向了“敌基督(Antichrist)”。(这是彼得·蒂尔喜欢谈论的话题之一。)

一个测试版国家的可能性与阴影

关于蒂尔与米莱的会面,米莱本人是这样总结的:“一个无政府资本主义者遇见了另一个无政府资本主义者,而这个人正在把它真正实现出来。” 这句话之所以耐人寻味,恰恰是因为迄今为止自由意志主义实验受挫的原因正在于此。与其在水上建国或用区块链宣布数字国家,不如直接搭上一个方向已然一致、正在向前奔跑的既有国家,这现实得多。

米莱治下的阿根廷,已经具备了海上城市或网络国家所不具备的条件:G20成员国的国际地位、现任总统在意识形态上的呼应、大规模放松监管的执行经历,以及吸引外国投资者所需的制度基础设施。

当然,阿根廷是否是一个稳定的实验场,完全是另一回事。这是一个近一个世纪以来军事政变与金融危机反复上演的国家。在2025年GDP增长4.4%这一亮眼数字的背后,是一种“双速经济”:农业猛增25%,而制造业却萎缩2.6%,零售业下降3.2%。2026年下半年将迎来大规模外债偿还,IMF也为此设定了外汇储备净增40亿美元的严苛目标。

蒂尔的朋友,西班牙裔阿根廷科技企业家Martín Varsavsky干脆在门多萨买下了一大片牧场。他的一句话精准概括了这种局面:“一旦中国拿下台湾,或俄罗斯拿下立陶宛,我会人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拥有一个文明的B计划,是件好事。” 这已经超出了自由意志主义实验的范畴,触及了一种更原始的动机——北半球的风险规避。

阿根廷国内的反应截然两极。支持米莱的人将蒂尔的迁入视为吸引外资的证明,而批评阵营的看法则截然不同。**阿根廷政治人物Elisa Carrió写道:“彼得·蒂尔正在做的事情很可怕”,一些人甚至怀疑他会插手明年的总统大选,或试图通过Palantir收集阿根廷国民的个人信息。**蒂尔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豪宅对面,住着阿根廷一位知名演员,而他在邻国乌拉圭也购入了大片土地。一些人甚至猜测,他会在那片土地上建造应对核战争的地下掩体。

Oswarld视角

老实说,我觉得如果只把这一现象读作单纯的“富人出逃”,未免可惜。

在制定技术战略的过程中,我反复观察到一种模式:进入早期市场的企业分为两类——等待市场成熟的一方,以及主动去设计一个不完整市场的一方。蒂尔明显属于后者。海上城市失败后,他转向了数字国家论;而这个构想的落地又太慢,于是他选择了一个已经在改革中的现有国家。这可以说是把产品—市场契合度(Product-Market Fit)5​这一概念,应用到了政治理念上。

在这里,我关注的有两点。**第一,自由意志主义已经不再只是学术研讨会上的思想实验,而是进入了实际影响国家政策的阶段。第二,无论这场实验成功还是失败,超级富豪“选择国家”这种行为模式本身,正在动摇21世纪的主权概念。**对于一个出生在德国、成长于美国、拥有新西兰与马耳他公民权、如今又在阿根廷扎根的人来说,“国籍”已经不是身份认同,而只是投资组合里的一行条目。

不过,有一点必须冷静指出:米莱改革的宏观指标固然亮眼,但找不到工作的阿根廷人占69%、在食物获取上有困难的占35%,这是另一回事。“自由的实验场”究竟是为了谁的自由,这个问题需要持续追问下去。

结语

来做个总结。

彼得·蒂尔迁往阿根廷,具有三层含义:加州富人税这一即时动机、米莱这位意识形态上的同路人,以及长达17年的自由意志主义“逃离计划”所找到的最现实的落脚点。这不只是一位亿万富翁的搬家,而是科技精英阶层与国家之间关系本身正在发生变化的信号。

下次如果再谈这个话题,我想聊聊站在对立面的那些国家——因富裕阶层出走导致税收减少的国家,它们会采取怎样的应对策略。(如果你希望看到这个话题,欢迎在评论区留言)

订阅者朋友,你认为“可以自由选择国籍的时代”已经到来了吗?如果你有亲身经历,或在身边见证过类似案例,欢迎在评论区分享。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核心来源

背景知识

作者安光涉是世宗大学经营学教授,也是 OBF(Oswarld Boutique Consulting Firm)首席顾问。他在大学教授经营数据管理、商业分析等统计与数据分析课程,同时在产业现场负责 GTM 与人工智能战略咨询,设计技术与商业的连接方式。他曾发表关于 AI 对话系统记忆架构(HEMA)的学术论文,并运营每日策展全球 AI 论文的 Daily Arxiv 项目。他毕业于高丽大学技术经营专业研究生院与 KMBA,著有《把思考交出去的人:Homo Brainless》。

注释

  1. 自由意志主义(Libertarianism):一种将个人自由置于最高价值、主张政府干预应最小化的政治哲学。以削减税收、监管与福利支出为核心议题。

  2. 哈维尔·米莱(Javier Milei):2023年就任的阿根廷总统。自称“无政府资本主义者”,正在推行废除政府机构与激进放松监管的政策。

  3. 海上家园研究所(Seasteading Institute):一家于2008年成立的非营利组织,目标是在公海上建造独立的海上城市,旨在打造一个不受既有国家法律与监管约束的全新社会实验场。

  4. 巴拉吉·斯里尼瓦桑(Balaji Srinivasan):Coinbase前首席技术官,硅谷投资人。2022年出版《网络国家》一书,主张网络社群可以通过获取实体领土,创建一种全新形态的主权国家。

  5. 产品—市场契合度(Product-Market Fit):创业术语,指某项产品与市场实际需求精准匹配的状态。这里用作比喻:自由意志主义这一“产品”找到了阿根廷这个“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