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与科技第 29 期 ·

AI智能体早已准备就绪,只是我们还不敢信任它

智能体落地的真正瓶颈不是能力,而是信任

AI智能体早已准备就绪,只是我们还不敢信任它

开篇

订阅者朋友,最近应该没有哪天不听到“AI智能体”这个词吧。它能代替我们写代码、分类邮件,甚至执行金融交易。但实际上,衡量人们究竟把多少工作交给AI智能体的研究却几乎没有。

Anthropic在2026年2月发布了一项研究,分析了其编程智能体Claude Code以及公开API上数百万次人机交互记录。标题是《Measuring AI Agent Autonomy in Practice》,直译过来就是“在实践中测量AI智能体的自主性”。

这项研究有趣的地方在于,它衡量的不是AI“变得有多聪明”,而是人们实际上把多少工作交给了它。而结果相当耐人寻味。今天我们就以这项研究为核心,聊聊AI智能体时代真正的瓶颈到底在哪里。

45分钟的意义:自主作业时间翻了一倍

先来看Anthropic研究的核心数据。研究测量了Claude Code中AI在没有人类介入的情况下独立工作的时长,也就是单轮持续时间。

大多数轮次都很短,中位数约为45秒,这个数字几个月来几乎没有变化。因为新用户不断涌入,整体平均值一直保持稳定。

真正有意思的是尾部数据。最长的那些会话,也就是排名前0.1%的轮次持续时间,从2025年10月到2026年1月,从不到25分钟增长到45分钟以上,几乎翻了一倍。而这只用了三个月。

这里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增长与新模型的发布无关,而是平缓推进的。**如果自主性纯粹是模型性能的函数,那每次新模型发布时都应该出现急剧跳跃。但图表呈现的却是一条平滑的上升曲线。这说明重度用户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信任这个工具,也开始把越来越有野心的任务交给它。

Anthropic把这种现象称为**“部署超限(deployment overhang)”**。意思是,模型实际能够承受的自主程度,远远大于现实中实际展现出来的自主程度。

信任是积累出来的:经验改变了监督方式

用户赋予智能体自主权的模式同样有趣。

Claude Code的新用户(少于50个会话)只有约20%的作业使用“自动批准”1​模式。但拥有750个以上会话的资深用户,这一比例上升到40%以上。随着经验积累,人们逐渐把更多自主决定权交给了AI。

但这里出现了一个看似矛盾的数据。资深用户在更多使用自动批准的同时,中途打断(interrupt)AI作业的比例也更高。新用户每轮打断率约为5%,而资深用户则高达约9%。

这看起来像是矛盾,但实际上反映的是监督策略的转变。新用户采用的是逐步逐一批准的“事前审批”方式,因此中途打断的情况本来就不多。而资深用户则转向“监控”方式:让AI自主运行,只在出问题时才介入。打断次数的增加不是放任不管,恰恰证明了主动监视的存在。

这种模式和职场中管理新员工与老员工的方式如出一辙。对新人,我们会逐步确认每一个环节;而对已经建立信任的团队成员,我们会说“你自己看着办,卡住了再说”。人类与AI的关系中,同样的结构也在发挥作用。

反倒是AI先举手:懂得自我暂停的智能体

不只是人类在监督智能体,Claude自己也会停下来。

在最复杂的任务中,Claude Code向用户请求确认的比例,是用户主动打断Claude比例的两倍以上。以最高难度的任务为基准,Claude主动提问的比例为16.4%,而人类打断的比例为7.1%

分析Claude自行暂停的原因,可以看出以下模式:

  • 为了给出可选方法(35%)

  • 为了收集诊断信息或测试结果(21%)

  • 为了澄清模糊或不完整的请求(13%)

  • 为了请求认证信息或访问权限(12%)

  • 为了在行动前获得批准(11%) 相对地,人类打断Claude的原因是:

  • 提供缺失的技术背景或修正内容(32%)

  • Claude动作太慢或过度作业(17%)

  • 已经获得足够的帮助,可以独自继续(7%) 这是一项重要的安全属性。它表明,智能体识别自身不确定性、并在没有把握时主动踩下刹车的能力,与外部安全装置同等重要。Anthropic正在训练过程中有意强化这一特性,并建议其他模型开发公司也采取同样的做法。

编程之外的世界:智能体正走向何方

从目前AI智能体使用的整体格局来看,绝大部分集中在软件工程领域。**以Anthropic公开API为准,全部工具调用中约有49.7%与编程相关。**其次依次是后台自动化(9.1%)、市场营销(4.4%)、销售/CRM(4.3%)、财务/会计(4.0%)、数据分析(3.5%)。

全部工具调用中有80%存在权限限制或需要人类批准等安全装置,73%以某种形式有人类参与。不可逆的行为(比如发送邮件)仅占全部的0.8%。

不过,前沿领域也初现端倪。自动执行金融交易、查询患者医疗记录、提升安全权限等高风险、高自主性的集群,虽然规模不大,但确实存在。Anthropic认为其中相当一部分很可能是安全评估(红队训练),但也承认自己无法分辨这些是否属于真实的生产环境。

软件工程之所以率先采用智能体,有其结构性原因。代码可以通过运行来验证是否正确——可以跑测试、比较结果、在部署前审查。而在法律、医疗、金融等领域,验证智能体的产出本身就需要专业知识,因此建立信任的过程必然更慢。

MCP对CLI:围绕智能体“手脚”的技术之争

这里我们稍微谈一点技术层面的话题。围绕AI智能体与外部世界交互的方式,也就是工具连接的接口,正在展开一场有趣的争论。

MCP(Model Context Protocol)2​是Anthropic于2024年11月公开的一项开放标准,它把AI智能体与外部工具、数据库、API沟通的方式标准化了。可以把它想象成USB-C接口——只要连接一次,就能使用任何工具的“万能适配器”。发布仅一年,OpenAI、Google、Microsoft就全部采纳了它,2025年12月更是被移交给Linux Foundation旗下管理,迅速成为业界标准。

但最近,一线开发者中开始出现**“CLI比MCP更好用”**的声音。

问题出在上下文效率上。典型的MCP服务器会把所有可用工具的模式(schema)3​一次性全部加载进智能体的上下文窗口。举例来说,**光是一个GitHub MCP服务器暴露93个工具,仅这些定义就要消耗约55,000个token。**如果再连接数据库、Jira、Microsoft Graph,仅工具定义就要吃掉15万个以上的token。真正用于推理的空间反而被压缩了。

相比之下,CLI(命令行界面)4​方式直接使用gh、az、git这类既有的命令行工具。由于AI模型早已在训练数据中学过这些工具的用法,无需额外的模式定义,仅凭命令和结果就能在200个token以内完成同样的作业。

一位工程师用两种方式分别执行了“提取不合规设备列表并导出为CSV”的任务,结果发现:MCP方式在推理3到4步后就因上下文不足而不得不拆分会话,而CLI方式则在一次会话中就搭建好了整个流水线,甚至处理了边缘情况。

当然,这并不是非此即彼的“二选一”问题。MCP的优势在于标准化和生态系统——数千个服务器、跨平台支持、安全治理体系都已建立起来。Anthropic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并提出了通过代码执行来实现MCP交互的方式:不是一次性加载全部工具定义,而是让智能体通过代码搜索所需的工具,再按需5​加载。

在我看来,这是智能体架构走向成熟的过程。早期的思路是“一次性展示所有工具”,但在实战中撞上了上下文窗口这一物理限制之后,正在收敛为“需要时才加载所需工具”这种效率导向的模式。这并不意味着MCP本身会消失,而是在MCP之上,会叠加更聪明的工具检索方式。

Oswarld视角

读这项研究时,让我印象最深的概念是“部署超限”。AI的能力早已足够,但现实中的使用量却跟不上——这种模式在科技行业中反复出现。云计算是这样,自动驾驶也是这样,这一次也是同样的结构。当技术的瓶颈从“性能”转移到“信任”的那一刻,决定增长曲线斜率的,就不再是工程师,而是组织文化与治理6​。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Anthropic明确表示**“要求对所有行为都进行事前批准的监管方式并不合适”**。资深用户自然发展出来的“监控+选择性介入”方式反而更有效——这对监管讨论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作为数据专家,我还想指出这项研究的局限。Anthropic只能分析自家产品的数据。在公开API上,只能看到单独的工具调用,无法重构整个智能体会话。Claude Code的数据也明显偏向软件工程领域。此外,风险度和自主性评分是Claude自己进行分类的,验证上存在结构性局限。这项研究无疑是有意义的第一步,但我们需要记住,完整的图景目前还只是拼图的一部分。

在我看来,真正重要的问题是:“AI智能体的自主性到底由谁决定?”这项研究给出的答案很明确:既不是模型,也不是用户,也不是产品设计,而是这三方共同塑造的结果。Anthropic把这称为“共同构建的自主性(co-constructed autonomy)”,我认为这个框架将成为今后AI治理讨论的起点。

结语

总结一下:**AI智能体的自主作业时间在三个月内几乎翻了一倍,但推动这一增长的不是模型升级,而是用户信任的积累。**而且,智能体在自身不确定时主动暂停的能力,正在作为与外部安全装置同等重要的监督机制发挥作用。

如果你对这个话题还想深入了解,推荐从原始研究的“Experienced users”部分读起,那部分用数据展示信任与监督之间关系的方式尤其令人印象深刻。下次我们会通过Anthropic近期发布的另一项研究,聊聊这种自主性扩张正在如何影响劳动力市场。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作者安光涉是世宗大学经营学教授,也是 OBF(Oswarld Boutique Consulting Firm)首席顾问。他在大学教授经营数据管理、商业分析等统计与数据分析课程,同时在产业现场负责 GTM 与人工智能战略咨询,设计技术与商业的连接方式。他曾发表关于 AI 对话系统记忆架构(HEMA)的学术论文,并运营每日策展全球 AI 论文的 Daily Arxiv 项目。他毕业于高丽大学技术经营专业研究生院与 KMBA,著有《把思考交出去的人:Homo Brainless》。

注释

  1. 自动批准(Auto-approve):在Claude Code中,指AI执行的每个行为(文件修改、命令执行等)无需用户逐一确认即可自动获得许可的设置。默认情况下该功能是关闭的,因此每次都需要手动批准。

  2. MCP(Model Context Protocol):一种将AI模型与外部工具或数据源沟通方式标准化的开放协议。就像USB-C能用一个接口连接多种设备一样,可以把它理解为将AI连接到各种服务的“通用连接器”。

  3. 模式(Schema):定义数据或工具结构的说明文档。可以理解为详细说明“该工具需要什么输入、会产生什么输出”的一种使用说明书。

  4. CLI(Command Line Interface):通过输入文本命令来操作计算机的界面。与用鼠标点击的GUI不同,是像git push那样直接键入命令的方式。

  5. 按需(On-demand):只在需要时获取所需数量的方式。就像Netflix只流式播放你想看的电影一样,智能体也是只在需要时才加载所需的工具。

  6. 治理(Governance):指组织或系统的决策结构与责任体系。AI治理指的是关于“AI能做什么、由谁负责”的规则与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