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与科技第 23 期 ·

SaaS股价暴跌,真正的原因并非AI

软件行业正在从“发散期”转向“收敛期”。能够存活下来的,不是提供“摘要”的一方,而是提供“行动”的一方

SaaS股价暴跌,真正的原因并非AI

开篇

订阅者朋友,如果您最近打开股票投资组合,正好持有软件类股票,恐怕会忍不住叹气。iShares软件行业ETF(IGV)相较2025年9月的高点已下跌约30%。同期,纳斯达克100指数(QQQ)几乎持平,而半导体ETF(SMH)反而上涨了30%。唯独软件板块在挨打。

新闻标题很明确:“AI正在杀死SaaS。”华尔街甚至造出了一个新词——“SaaSpocalypse”(SaaS+Apocalypse)。但我认为这个叙事只对了一半。AI确实扣动了扳机,但子弹早就上膛了。今天我想聊聊这颗早已上膛的子弹究竟是什么。

表面:发生了什么

今年从1月中旬到2月初,软件股蒸发了约1万亿美元的市值。标普北美软件指数在1月单月下跌15%,创下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最差的单月跌幅。

直接导火索是AI代理(Agent)产品的接连发布。Anthropic在1月以研究预览版形式推出了Claude Cowork,并于2月末正式上线了企业版。它能直接连接Google Drive、Gmail、DocuSign,读取文件、撰写邮件,甚至审查合同条款。OpenAI也推出了企业级代理Frontier。市场的解读很简单:“如果AI代理能直接完成企业软件所做的工作,那这类软件就完了。”

法律软件公司CS Disco、数据分析公司Thomson Reuters,甚至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LSEG)都经历了两位数的下跌。华尔街交易员中甚至流传着一句话:“Get me out——干脆全部卖掉。”

深层:子弹早就上了膛

不过这里需要退后一步来看。SaaStr的Jason Lemkin指出的一点是关键:上市SaaS企业的增长率自2021年触顶以来,每个季度都在下滑。每一个季度。这不是AI造成的,而是已经持续了三年的减速。

仔细拆解最近SaaS企业的业绩,那些看似营收增长的公司,相当一部分其实是靠对现有客户提价实现的。而真正能称得上“增长”的指标——新客户获取、现有客户使用量扩大——却在放缓。用Lemkin的话来说,这不是增长(growth),而是收割(harvesting)。而收割型企业获得的估值1​,与成长型企业截然不同。

贝恩公司(Bain & Company)的分析也指向同一个结论。软件企业的净收入留存率(NRR)2​陷入停滞,核心功能的渗透率曲线趋于平坦,以席位(seat)数为基础的增长已不再是有意义的动力。再叠加上“AI能够复制现有软件核心功能”的恐惧,市场一次性完成了拖延三年的重新估值。

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也指出了这轮抛售在逻辑上的矛盾之处:“AI投资回报率疲弱”的悲观论调,与“AI将彻底取代SaaS”的悲观论调,二者不可能同时成立。两者不可能都对。但市场本来就不是靠逻辑自洽运作的地方,而是把不确定性本身进行折价的地方。于是两种恐惧同时被反映到了股价上。

发散与收敛:iPhone初期正在重演

我认为,眼下这个局面,在结构上与2010年代初iPhone应用生态系统的早期阶段颇为相似。

还记得iPhone刚问世时的情形吗?光是公交路线查询类应用就冒出几十个,即时通讯应用也数不胜数——KakaoTalk、MyPeople、TikTok(当时的版本)、NateOn等等。几乎每个类别都涌现出大量相似的应用。而现在呢?大多数都收敛成了一个。

AI软件市场如今正处于那个发散期。人人都在喊“用AI自动化这个”“用AI生成那个”,疯狂地推出各种应用。但发散之后必然迎来收敛——多余的东西被淘汰,最终归结为少数几个核心平台。

Gamma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PPT自动生成领域,Gamma曾一度独占鳌头,营收也是行业第一。但最近Claude作为内置扩展被集成进了MS Office。只要预先做好PPT模板,Claude就能自动填充内容。使用Gamma的理由突然就消失了。最终,Gamma放弃了在云端正面竞争,转而转向以本地部署3​为基础的安全专项战略。

这不只是Gamma一家的问题。这是所有必须在云端与通用AI平台正面竞争的SaaS初创公司都要面对的结构性问题:“如果我做的事情,Claude或Gemini都能作为基础功能提供,用户凭什么还要用我?”

不是摘要,而是行动:软件存活的条件

这里还有一个重要的转变:AI的角色正从“生成文本”转向“执行行动(Action)”。

就在一两年前,AI的核心价值还停留在“帮我总结一下”“帮我整理一下”“帮我做份报告”。现在所有人都清楚,这些事已经人人都会做了。真正的价值在于下一步——AI直接发送邮件、登记日程、修改文档、审查合同这类行动。

谷歌的Gemini是个有意思的案例。Gemini从2025年初开始逐步内置到谷歌Workspace全线产品中,到2026年初完成了企业级的全面整合。它能在Gmail中总结并自动生成邮件,在谷歌会议结束后整理会议记录,把后续待办事项登记进日历,甚至能针对YouTube视频进行问答。

这为什么重要?因为用户根本不会意识到“我现在正在用AI”。就像平常一样在读邮件、编辑文档、看视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用AI了。就像智能手机当年那样——不是决定“我要用智能手机”才去用的,而是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在用了。我认为,这种自然而然的渗透,才是真正有意义的AI应用。

而这股“行动”浪潮向现有SaaS抛出的问题很明确:“你的软件,究竟是能拿到AI预算的一方,还是被AI抢走预算的一方?”SaaStr的Lemkin所归纳的这一标准,今后将决定软件企业的生死。

Oswarld视角

坦白说,看到SaaS股价暴跌时,我脑海里最先浮现的想法是“终于来了”。

从我制定GTM战略的经验来看,按席位(seat)计费的模式,本来就只在用户数持续增长的成长阶段才能奏效。一旦渗透率趋于饱和,能做的就只剩下涨价,而那是在折腾现有客户,而不是增长。这个结构性局限,早在AI出现之前就已存在。

AI只不过是把这个局限戏剧性地暴露出来的催化剂。用不着再用“按席位收费的软件”了——只要一名员工借助AI代理就能完成三个人的工作量,席位数量必然会减少。贝恩的报告也确实指出,客户企业的席位数增长正在放缓。

但我也不认同“SaaS已死”这种叙事。根据Gartner在2026年2月的展望,全球软件支出预计今年将增长14.7%,超过1.4万亿美元。Forrester则预测全球SaaS支出将从2025年的3,180亿美元增长到2029年的5,760亿美元。这块蛋糕本身仍在变大,只是正在被重新分配。

归根结底,核心在于:像企业CRM或ERP这类深深嵌入组织核心系统(system of record)的软件,不会轻易被取代。员工再培训、数据迁移、重新获取安全认证——这些转换成本极其高昂。相反,单纯的生产力工具或工作流自动化级别的SaaS,则要容易被AI代理直接替代得多。

在我看来,今后能够存活下来的软件企业,会具备以下三者之一:不可替代的数据(承载着组织核心记录的那种)、深度嵌入的工作流(一旦抽离组织就会动摇的那种),或者AI代理所需要的基础设施(可观测性、安全、数据库)。如果这三者一个都不具备,那么现在的股价下跌,或许还没有见底。

结语

总结一下:SaaS股价暴跌无法仅用AI恐慌来解释,而是三年来累积的增长放缓,叠加AI这个扳机所引发的复合现象。软件行业正像iPhone初期那样,从发散期转向收敛期,在这个过程中,提供“行动”而非“摘要”的一方更有可能存活下来。而从按席位计费转向按成果、按消费计费,已经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个生存问题。

如果有读者想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主题,推荐从下面贝恩公司报告中关于NRR分析的部分读起。SaaS增长放缓的结构性原因在其中通过数据得到了很好的梳理。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 Bain & Company,《Why SaaS Stocks Have Dropped—and What It Signals for Software’s Next Chapter》,2026年。:用数据分析NRR停滞与席位型增长放缓的核心报告。
  • Jason Lemkin,《The 2026 SaaS Crash: It’s Not What You Think》,SaaStr,2026年1月30日。:“不是增长,而是收割”这一视角很犀利,是SaaS行业内部人士的观察。
  • Anthropic,《The Future of AI at Work: Introducing Cowork》,2026年1月。:有助于理解从Chat到Code再到Cowork的演进脉络。
  • CNBC,《Anthropic updates Claude Cowork tool built to give the average office worker a productivity boost》,2026年2月24日。:详细介绍了Claude Cowork企业版发布的内容及市场反应。
  • Google Workspace Blog,《The future of AI-powered work for every business》,2025年1月15日。:可以了解Gemini被内置到Workspace全线产品的背景。
  • Fortune,《The tech stock free fall doesn’t make any sense, BofA says》,2026年2月4日。:美国银行指出SaaS抛售逻辑矛盾的分析文章。
  • Calcalist Tech,《‘SaaS is dying as a business category’》,2026年1月25日。:通过以色列软件企业的变化,审视全球SaaS结构转型。

作者安光涉是世宗大学经营学教授,也是 OBF(Oswarld Boutique Consulting Firm)首席顾问。他在大学教授经营数据管理、商业分析等统计与数据分析课程,同时在产业现场负责 GTM 与人工智能战略咨询,设计技术与商业的连接方式。他曾发表关于 AI 对话系统记忆架构(HEMA)的学术论文,并运营每日策展全球 AI 论文的 Daily Arxiv 项目。他毕业于高丽大学技术经营专业研究生院与 KMBA,著有《把思考交出去的人:Homo Brainless》。

注释

  1. 估值(Valuation):对企业市场价值进行评估的方式,指的是股价相对于收益或营收被评估为多少倍。成长型企业获得高倍数,停滞型企业获得低倍数。

  2. NRR(Net Revenue Retention,净收入留存率):反映相较去年,从现有客户身上维持及扩大了多少营收的指标。超过100%意味着现有客户的使用量在增加,低于100%则意味着客户流失超过了扩张。

  3. 本地部署(On-Premise):指软件并非部署在云端,而是安装并运行在客户自有服务器上的方式。由于数据不会外流,深受对安全性敏感的企业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