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稿费，社群就变成了外包市场
57万人的实验找到的分岔点是奖励的可兑现性
开篇
读者，如果您管理过社群或服务，一定对这个会议场景不陌生。参与度开始下滑时，总会有人提出这个建议：“如果每篇帖子都挂上积分，会不会重新变活跃？”直觉上这话听起来没错，毕竟人会对奖励做出反应。
但最近有一项以57万人规模、押上真金白银执行的实验分析结果，在国际学会上发表了。碰巧几乎在同一时期，全球最大的一个“稿费”实验也在市场上被强制终止。
今天我们把这两件事叠在一起读。先说结论：稿费不会激活社群，它会把社群变成内容外包市场。而成败的分岔点不在于奖励的大小，而在于可兑现性。
给57万人发了稿费之后
Farcaster是一个基于区块链的社交网络。这个平台之所以对研究者珍贵，另有原因：同一个服务里，性质不同的多种奖励并存——平台以稳定币USDC发放的官方奖励、DEGEN或MOXIE这类第三方波动性代币奖励，以及用户之间直接互赠的打赏。可以说，这是一个奖励设计的天然实验室。
一个国际联合研究团队把这座实验室的全部记录做了系统分析，发表在计算机系统测量领域的代表性学会ACM SIGMETRICS 2026上。样本是关联了钱包的574,829名用户，占全体用户的64.25%。从数据教学的角度看，这项研究的一个优点是：它瞄准的不是相关关系，而是因果关系。它没有停在“获得奖励的人写得更多”这样的结论上，而是用双重差分法1，将奖励引入前后的变化与对照组进行比较来估计效应。
结果可以概括为三句话。第一，大多数代币奖励增加了帖子和回复的数量。第二，质量没有改善，在某些条件下反而下降了。第三，反复获得算法奖励的用户，累积表现出的模式不是学会写好文章，而是学会了对奖励系统有利的行为。争夺粉丝的竞争变得激烈，但反过来关注别人的行为却没有增加——这意味着人们开始的是广播，而不是对话。
而我在这篇论文里琢磨最久的一段另有其事：Farcaster的官方USDC奖励，也就是可预期的现金性奖励，对帖子和回复的数量没有显著效果。真正驱动行为的是价格剧烈波动的代币那一侧。换句话说，驱动人们的不是“工资”，而是彩票。事实上，奖励分配的基尼系数在0.72到0.94之间，正如彩票一样，是极少数人拿走绝大部分的结构。
公平地说，论文里并非只有阴暗的结果。人与人之间直接互赠的打赏，流向关注关系之外的对象的频率高出1.3到2倍，缓解了圈子内相互固化的现象。不过今天的焦点是社群运营者设计的那一侧，也就是算法撒出去的稿费。
同一个实验重复了四次
这个结果只是加密圈的特殊案例吗？往回追溯，同样的实验至少重复了四次。
第一个是Steemit。这个诞生于2016年的区块链社交网络，只要帖子获得点赞，写作者就能拿到可在交易所兑换现金的STEEM币。它与韩国的缘分也不浅——按2017年社群自身的统计，韩语曾是Steemit上仅次于英语的第二大语言。之后的走向许多人都还记得：自赞投票和互刷投票的争议接连出现，代币价格下跌后社群也一起沉了下去。2020年创始人出售平台、社群分裂后，这场实验的动力实际上熄灭了。
第二个是Quora。2018年推出合作伙伴计划，把广告收入分给“问题”，结果奖励挂在哪个单位上，那个单位就被批量生产——瞄准点击量的“问题工厂”开始运转。英语版计划于2022年9月关闭，其余语言版本也在2023年3月停止。
第三个是X。从2023年开始推行与参与指标挂钩的收益分成，之后时间线上哪一类内容变多了，恐怕不用多解释。
第四个就是这次刚刚结束的实验，Kaito的Yaps。上线于2024年12月的Yaps是一个系统：在X上撰写关于加密项目的内容，会被衡量影响力并给予积分。据引用数据平台Dune统计的报道，月活跃参与者曾超过20万人。有意思的是，Kaito其实相当认真地与“农场化”2作斗争——它标榜自己的算法评估的不是单纯的活动量，而是内容的质量与真实性，参与资格和排名标准也不断收紧。但据国内外报道普遍指出，用煽动性图片和重复评论冲上排行榜的情况依然层出不穷。
结局在今年1月15日到来。X的产品负责人Nikita Bier发帖宣布，将封锁给帖子发放奖励的应用的API访问权限。理由被指为AI批量生产的低质量内容以及来自InfoFi3的评论垃圾激增。Kaito当天就宣布投降：仅运行13个月后，关闭Yaps和排行榜，转型为一个由品牌方直接挑选、与经过审核的创作者签约的精选市场”Kaito Studio”。据报道，公告发布后代币价格随即下跌超过20%。另一个InfoFi服务Cookie DAO在X发布公告后10分钟内就宣布终止自家的奖励计划，据报道约15.7万名Yaps参与者组成的社群随后在X上被封禁。值得一提的是，海外报道也特别指出，这些参与者中韩国用户占比尤其高。
这里我想强调两点。一是AI是钉在这个模式棺材上的最后一颗钉子。在一篇帖子的生产成本几乎为零的世界里，“按篇计酬”根本算不出账来。一位硅谷投资人把这种局面总结为：“加密Twitter帖子的中位数已经变成了Kaito垃圾。”另一点是反方的视角：既然X自己也在运营给参与行为付钱的收益分成，却只砍掉了InfoFi，也有批评指出，问题不在于奖励模式本身，而在于手续费归谁拿。从原理上讲，这个批评并非没有道理——X时间线所经历的质量问题，归根结底也是出自同样的结构。
但正是在这一点上，真正的问题浮现出来：如果所有押上真金白银的奖励都以这种方式收场，那么那些照样运转良好的奖励，到底和它们有什么不同？
分岔点不在金额，而在可兑现性
细想一下，靠奖励运转的社群其实早已比比皆是。知识iN给“内功”，Stack Overflow给信誉分，Karrot给“礼貌温度”。设计等级和徽章的游戏化机制早已是社群运营的标准工具。同样是奖励，为什么这一边活得好好的，而稿费却死了？
差别在于奖励是否能兑换成社群外的东西。内功、信誉分、礼貌温度都是只在该社群内部流通的地位货币。无论怎么“农场化”，也换不来时薪，“农场化”的盈亏计算本身就不成立。更重要的是利益方向：地位的价值只有在这个社群健康时才能维持——如果我把这个场子搞坏，我的奖励也会跟着消失。反过来，现金和代币是能拿到外面去的。即使社群崩塌，落入我账户的钱也不会消失。就在这一刻，把社群当作消耗品来使用，对个人而言变成了理性选择。外包市场的语法，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一旦钱介入，改变的不只是算计，人心也会变。行为经济学把这种现象称为动机构筑效应（挤出效应）4。一个著名的实验场地是以色列海法的幼儿园：对晚来接孩子的父母收取罚款，结果迟到不但没减少，反而增加了。“愧疚”这一社会规范，被“付钱就行的服务”这一价签替换掉了。而且，取消罚款之后，迟到率也没有恢复到原来的水平。献血研究的脉络也指向同一个方向。1970年，社会学家Titmuss提出，给献血付钱反而可能减少献血量；2008年瑞典的一项现场实验部分证实了这一点。但这项实验真正的反转在后面：如果给出奖励，但同时允许把这笔钱捐给慈善机构，那种挤出效应就消失了。把“可兑现”这一属性从钱里抽掉，规范就恢复了。很少有证据能如此干净地证明，可兑现性正是那个开关。
韩国也留有这场实验的深刻痕迹——评价（点评）。随着照片评价积分和体验团制度的普及，格式化的评价被大量生产出来，人们对赞助性测评的不信任逐渐累积，最终在2020年“暗广告”事件中爆发。公平交易委员会当年也强化了广告标示指引。我尤其觉得意味深长的是这个过程中诞生的一个词——“自己花钱自己买”。这意味着，人们必须刻意证明自己没有拿到赞助，才能获得信任。这个词就像一座碑，立在“评价”这一社群资产因稿费而被让渡给广告外包的那个位置上。
那么，如果把金额大幅调低会怎样？遗憾的是，不上不下的钱才是最糟糕的。做过海法实验的经济学家Gneezy和Rustichini另一篇论文的标题，恰好可以代替结论：“要给足，否则一分不给。”小额奖励会把内在动机排挤出去，却又不足以填补那片空缺。
Oswarld视角
这个主题对我来说不是理论。作为亲手带过Notion韩国早期社群的人，我可以说，那时候的社群没有金钱奖励，却爆发式地增长起来。让人们熬夜制作模板、写使用教程的，不是钱，而是在见面会舞台上发言的机会、“大使”这样的身份、率先接触新功能和总部团队的通道，以及“懂Notion的人”这种身份认同。这些统统是在社群之外无法兑换的货币。如果那时每篇帖子挂上5000韩元，会怎样？分享模板会变成“交货”，而我也不会是社群负责人，只会成为验收员。
所以，在为奖励设计提供咨询时，我的原则只有两句。第一，对大多数成员，用无法兑换的货币来奖励——地位、舞台、通道，以及让贡献可见的机制。第二，钱不要撒进社群内部，而是通过与经过验证的少数专业人士签约来支付。您可能已经注意到，这正是Kaito交了两年学费之后得出的答案——Studio模式恰恰就是这个结构。从GTM的角度补一句：一旦你把按篇计价的钱撒进社群，它就不再是社群，而变成了单价低廉的广告渠道。而渠道的命运，永远会收敛到单价竞争上。
结语
总结一下：稿费能增加帖子的数量，却买不来质量和信任。57万人的数据和四次市场实验，指向同一个结局。分岔点在于可兑现性。能兑换到外面的奖励，会把“农场化”变成理性策略；只在内部流通的地位货币，则能让利益方向保持一致。
这周不妨试一下：把您正在运营的奖励清单，分两栏写下来——“能在外部兑换的”和“只在内部流通的”。如果第一栏挂在内容数量或浏览量上，那么“农场化”就是一个已经预定好的未来。
我很想听听读者您在一线的经验。无论是挂出积分或稿费后目睹了“农场化”，还是靠等级、徽章之类非金钱奖励调动过大家——欢迎在评论区分享。如果案例积累起来，下期我们会做一份《韩国式奖励设计案例集》。
💬 请在评论区分享奖励设计的成功经验与失败教训，我们会在下期反映出来。 📨 如果身边有正为社群或奖励政策烦恼的同事，请把这篇文章转给他们。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核心来源
- Yang, W. et al., “Beyond Single-Tokenomics: How Farcaster’s Pluralistic Incentives Reshape Social Networking”, Proceedings of the ACM on Measurement and Analysis of Computing Systems (ACM SIGMETRICS 2026), 2025. 链接 ··· 是今天这篇文章的骨架。整理了哪种奖励驱动了哪种行为的因果分析表堪称精华。
- The Block, “X users celebrate crackdown on ‘plague’ of AI-led reply spam as InfoFi platforms seek alternatives”, 2026.1. 链接 ··· 整理了InfoFi被清出时业界的正反意见，也能看到针对X自身收益分成的反驳。
- Gneezy, U. & Rustichini, A., “A Fine Is a Price”, The Journal of Legal Studies, 2000. 链接 ··· 海法幼儿园实验的原始出处。篇幅短，适合直接读原文。
- Mellström, C. & Johannesson, M., “Crowding Out in Blood Donation: Was Titmuss Right?”,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Economic Association, 2008. 链接 ··· “捐赠转换选项能消除挤出效应”这一反转结论的出处。
背景知识
- Titmuss, R., The Gift Relationship: From Human Blood to Social Policy, Allen & Unwin, 1970. ··· 奖励与规范之争的起点，一部经典著作。
- CoinGecko, “What Is Kaito? 2026 Guide to Studio, Markets & KAITO Token”, 2026. 链接 ··· 从Yaps终止到Studio转型，一览Kaito的整个轨迹。
- TechCrunch, “Quora shutting down English version of Partner Program”, 2022.8. 链接 ··· 那场给“问题”发奖励的实验的终止记录。
- BlockMedia, “谷歌封杀应用、X封锁Yapping……大型科技公司的利刃令数字资产行业震荡”, 2026.1. 链接 ··· 整理了Yapping禁令前后局势的韩国国内报道。
值得一起读的往期文章
- 3万粉丝的年薪明细单 ··· 讨论了钱流向创作者的另一条路径。可以对照阅读：挂在销售业绩上的佣金，与挂在帖子数量上的稿费，为何走向了不同的命运。
- 数学奥林匹克满分AI，没有监考官 ··· 讨论了当指标被施加优化压力时，测量本身如何崩塌的结构。是今天这个故事的判例。
📝 术语说明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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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差分法（Difference-in-Differences）：将接受某项措施的群体与未接受措施的对照群体的前后变化量互相相减，从而估计该措施纯粹效应的一种统计方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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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化（farming）：利用奖励系统的漏洞，与内容本身的价值无关，通过反复满足奖励条件来收割利益的行为。这个说法源自游戏中通过反复刷怪来收集道具。 ↩
-
InfoFi（Information Finance，信息金融）：将信息与关注度像金融资产一样进行衡量，并以代币形式给予奖励的加密行业模式。写文章即可获得积分或代币的服务都属于此类。 ↩
-
动机构筑效应（motivation crowding-out，挤出效应）：外在奖励把内在动机（趣味、责任感、规范）排挤出去，导致即便给予了奖励，行为反而减少或质量下降的现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