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第 27 期 ·

好莱坞是如何拥抱人工智能的?

赢家不是拥有更多内容的公司,而是能把内容做得更好的公司

好莱坞是如何拥抱人工智能的?

开篇

订阅者,如果用一句话概括现在好莱坞正在发生的事,那就是:“一边和AI打仗,一边又和它牵手。”

看音乐这条线,一年前,Sony、UMG、Warner三大唱片公司还以侵犯版权为由起诉了AI音乐应用Suno和Udio,称其为“史无前例规模的盗窃”。但到了2025年底,同样的这些唱片公司却和同样的这些公司签下了授权合作。

看影视这条线,就在Netflix放弃对华纳兄弟高达111万亿韩元的收购之后,它转手收购了一家只有16名员工的AI初创公司InterPositive。创始人是演员本·阿弗莱克。表面上看,这两件事风马牛不相及,但其中却能看到一个共同的模式。娱乐产业接纳AI的方式,存在一种共通的结构。今天我们就来拆解一下这个结构。

第一阶段:诉讼——“这是偷窃”

一切总是从冲突开始。

2024年6月,通过RIAA(美国唱片工业协会),Sony、UMG、Warner三大唱片公司以侵犯版权为由起诉了Suno和Udio。 核心指控是,这两家公司未经授权抓取了数百万首受版权保护的作品来训练AI模型。所谓的“流媒体扒取”1——即从YouTube等平台上未经授权提取音源的方式——被怀疑是获取训练数据的手段。

在影视领域,取代诉讼的是罢工。 2023年SAG-AFTRA(美国演员工会)持续118天的罢工,核心争议正是AI。演员的数字复制品能否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被使用?如果AI取代后期制作2岗位怎么办?结果,与AI相关的保护条款被写入了合同,但双方都觉得“还不够”。

这种模式的第一阶段总是这样:技术动摇了既有秩序,既有产业则以法律手段应对。1999年Napster开创P2P音乐共享时也是如此,2001年因诉讼而被迫关闭服务。但Napster消失后,人们并没有重新去买CD。技术一旦改变了行为方式,就无法逆转。

Suno的情况也是一样。就在诉讼进行的同时,Suno每天生成700万首歌曲,每两周产出的音乐量相当于Spotify的整个曲库。到2025年11月,其年收入达到2亿美元,估值达到24.5亿美元。诉讼并没能阻止其增长。

第二阶段:和解——“打不赢,那就授权”

于是第二阶段来了。这是一个一边打官司、一边和解的奇特局面。

2025年10月,UMG率先行动。它与Udio达成和解,并约定在2026年联合推出一个基于授权的新AI音乐平台。UMG董事长卢西恩·格兰奇表示,将打造一个“让艺术家与科技公司共同繁荣的健康的商业化AI生态系统”。一个月后的11月,Warner也分别与Suno和Udio达成和解。Warner旗下的艺术家们可以通过“选择加入”(opt-in,事先同意)的方式,决定自己的姓名、声音、词曲创作是否被用于AI。

关键在于这些和解的结构。它们并不只是简单地结束诉讼,而是把“无授权AI”转变为“有授权AI”。Udio的新平台只用获得授权的音源重新训练,生成的歌曲无法下载到平台之外,运营方式是一个“围墙花园(walled garden)”。这实质上是把原本处于野生状态的东西圈进了栅栏之内。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欢迎这种做法。传奇音乐经理人欧文·阿佐夫警告说,“这是我以前见过的把戏”,“每个人都在说’合作伙伴关系’,但艺术家最终只能拿到一点残羹剩饭”。 Sony目前仍在继续对Suno和Udio提起诉讼,独立音乐人的集体诉讼也在另行推进。大型唱片公司拥有谈判筹码,而独立音乐人甚至连坐上谈判桌的资格都没有——这种结构性的不平衡确实存在。

第三阶段:内化——“把它变成我们自己的东西”

而最近出现的第三阶段是:不把AI当作外部威胁,而是将其吸收为内部能力。

2026年3月5日,Netflix收购InterPositive就是这一阶段的代表性案例。要理解这次收购,得从一周前的事说起。当时Netflix已经同意以约830亿美元收购华纳兄弟探索(WBD)的影业和流媒体业务——哈利波特、DC、HBO——这是一座巨大的IP宝库。但派拉蒙Skydance随后提出以1110亿美元收购WBD全部业务的对案,Netflix没有加入价格战,而是干净利落地退出,同时拿到28亿美元的分手费。其股价反而上涨了12%。

而就在一周之后,Netflix收购了本·阿弗莱克创立、仅有16名员工的InterPositive。

InterPositive所做的事情,并不是Sora或Suno那种“无中生有”的AI。本·阿弗莱克明确表示:“不是输入文字就能生成一部电影。”这是一款专为后期制作打造的AI工具。 它通过学习拍摄下来的“毛片”3,为每个项目建立定制模型,用来完成调色、灯光重调、视觉特效、背景替换等工作。它被设计为能在摄影指导和导演已经使用的“语言”之上运作。

更值得关注的是训练数据的来源。与Suno被指控从互联网上抓取音源不同,InterPositive是在受控的摄影棚里实拍真实演员,从而构建了自己专属的数据集。这种设计从源头上就消除了版权纠纷的隐患。

Netflix联席CEO泰德·萨兰多斯的一句话很好地概括了这一战略。“比起把内容做得便宜50%,把内容做得更好10%,蕴藏着更大的商业机会。”Netflix并不打算把这项技术对外出售,而是表示只会提供给自己的创作合作伙伴使用——也就是说,要把它变成竞争对手无法触及的独家制作能力。

Oswarld视角

把这三个阶段并排放在一起看,我觉得能看出一个有趣的差异。

音乐产业仍然停留在第二阶段(和解/授权)。这是一种“你做的AI偷了我们的音乐,那今后请付费使用”的格局。本质上,是把AI硬塞进既有的版权体系之中。这并非坏策略,但有一个前提——即人们仍然会更看重“职业音乐人制作的音乐”。在Suno用户接近1亿、每天生成700万首歌曲的现实下,这个前提到底还能维持多久,尚不明朗。

相比之下,Netflix已经跨入了第三阶段(内化)。这不是从外部获得AI授权,而是干脆把整个团队都吸纳进来,融入到自己的制作流水线里。而且,Netflix还把演员出身的创始人本·阿弗莱克安排为高级顾问。这绝不只是一次简单的人事任命。

因为眼下,SAG-AFTRA的2026年合同谈判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谈判于2月9日启动,现行合同将于6月30日到期,AI是最大的争议焦点。在这个时间点上,Netflix铺陈出“我们正在推广由演员亲手打造的AI工具”这样一套叙事,这在谈判桌上会构成相当有分量的道义资本。因为这传递的框架不是“科技公司取代创作者”,而是“创作者主导技术”

当然,也有需要留意的地方。InterPositive此前一直是一家尚未公开任何产品的隐身模式(stealth mode)初创公司。一支16人的团队是否真的能够改变Netflix的制作流水线,尚未得到证明。而且,无论“以创作者为中心”这套说辞多么有说服力,都未必能阻止后期制作现场实际发生的岗位削减。

但在我看来,方向本身是清晰的。娱乐产业已经越过了拒绝AI的阶段,进入了试图掌控AI的阶段。音乐走授权路线,影视走内化路线。方式不同,但传递的信息是同一个——“挡不住AI。那就让它在我们制定的规则里运转。”

真正的问题在于接下来:谁来制定那套“规则”?是大型唱片公司,是科技公司,还是那些真正在制作音乐、真正在拍摄电影的人?这个答案,眼下还没有出现。

结语

从Napster到Spotify,从非法共享到流媒体授权,花了15年时间。而如今围绕AI展开的“诉讼→和解→内化”这一循环,运转的速度快得多。从Suno被起诉到Warner达成和解,只用了17个月;如果算上InterPositive的收购,也不过21个月。

这种速度意味着,规则尚未制定出来,牌局却已经洗过了。无论是音乐还是影视,眼下正在进行的这些谈判与收购的结果,很可能会界定未来十年“AI与创作者关系”的走向。如果你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我建议先从下面参考资料中的美国版权局报告读起。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作者安光涉是世宗大学经营学教授,也是 OBF(Oswarld Boutique Consulting Firm)首席顾问。他在大学教授经营数据管理、商业分析等统计与数据分析课程,同时在产业现场负责 GTM 与人工智能战略咨询,设计技术与商业的连接方式。他曾发表关于 AI 对话系统记忆架构(HEMA)的学术论文,并运营每日策展全球 AI 论文的 Daily Arxiv 项目。他毕业于高丽大学技术经营专业研究生院与 KMBA,著有《把思考交出去的人:Homo Brainless》。

注释

  1. 流媒体扒取(Stream-ripping):指从YouTube等流媒体服务中提取、下载音源的行为。Suno被怀疑以此作为获取AI训练数据的主要手段。

  2. 后期制作(Post-production):电影或剧集拍摄结束后进行的后续工作,包括剪辑、调色、视觉特效(VFX)、混音等。

  3. 毛片(Dailies):指当天拍摄的原始影像素材,也被称为“rushes”。导演和剪辑师每天都会查看这些素材,用以调整拍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