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第 15 期 ·

企业想招人,青年不想去:“地方迁移”的残酷现实

政府与企业的握手堪称完美。唯独缺了一样东西:当事人青年的同意。

企业想招人,青年不想去:“地方迁移”的残酷现实

开篇

订阅者朋友,2月4日在青瓦台举行的大企业总裁座谈会之后,新闻头条不约而同地打出了同一个数字:新增招聘5万1600人。三星、SK、现代汽车、LG、浦项制铁、韩华——国内十大集团今年将大规模招聘的消息一时铺天盖地。其中66%、约3万4200人,计划以应届生的身份招入。

单看数字,这确实是个大新闻。但看到这则新闻时,我脑海中首先浮现出一个疑问:海外都在裁员,为什么唯独韩国在扩招?而且,这些招聘真的是青年们想要的那种工作吗?

今天我想围绕这两个问题,聊聊隐藏在数字背后的结构性错配。

全球在裁员,韩国在招聘——这个落差是怎么回事

眼下全球企业的动向与韩国正好相反。据RationalFX及多家就业追踪机构的分析,2025年一年间,全球科技企业宣布的裁员约达24万5000人。其中美国企业约占70%。英特尔裁减约3万4000人,亚马逊约2万人,微软也裁减了约1万7000人。

更近的例子是,杰克·多西的Block公司一次性裁减了占全体员工40%的4000人,并明确将原因归结为AI。理由是:“人数少得多的团队,借助AI工具可以完成更多的工作”。

在这样的大势之下,韩国大企业新增招聘5万人以上?说实话,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为什么?”。当然,这本身是个积极信号,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只要稍微深入看看这次招聘的实质,就会发现,与全球的落差并不只是方向不同这么简单,招聘本身的性质就不一样。

核心在于:这次大规模招聘中相当一部分,与半导体工厂建设、电池量产设施动工、数据中心基础设施建设等以地方为基地的实体建设项目挂钩。也就是说,很多岗位并非办公室里的白领工作,而是在现场运转设备、管理工序的岗位。

摊开投资地图就能看清——全都在“地方”

把各集团正式公布的投资计划所在地区罗列出来,规律一目了然。

三星集中投资于平泽(半导体工厂)、全罗南道海南(国家计算中心)、庆尚北道龟尾(AI数据中心)、忠清南道牙山(新增晶圆代工厂)、蔚山(下一代电池)。SK则是忠清北道清州(先进封装工厂)、龙仁(半导体产业集群)、蔚山(数据中心)。现代汽车分布在蔚山(电动化专属工厂)、京畿道华城(EV专属工厂)、光州·全罗南道(氢能源基地)、庆尚北道金泉(零部件智能化)、忠清北道梧仓(电池检验)、庆尚南道昌原(数据中心冷却)等地。

看出规律了吧?不是首都圈的总部大楼,而是全国各地的产业园区和厂址。这与政府“地方主导增长”的基调正好吻合。产业通商资源部次官权昌俊也曾亲口表示:“商业模式转型将全面展开,就业扩大与结构变化必须同步进行”。

政府与企业之间步调相当一致。半导体、生物、能源转型——政府正在大力推进的未来产业领域,企业以地方投资作出回应,形成了这样一套结构。问题在于,这套结构中缺了一环。那就是真正要去那些岗位工作的人。

“我想去良才双子大厦”——青年心目中的职场形象

我在大学里接触学生,在求职说明会现场与他们交流时发现,几乎所有学生脑海中描绘的都是同一幅画面。

“现代汽车?我想去良才双子大厦。” “三星?江南三星大厦,要不就是瑞草社屋。” “SK?钟路SK大厦。板桥我从没想过。”

说实话,我几乎没遇到过把地方工厂或据点设施列为第一志愿的学生。大家理所当然地想着总部,而且是首尔核心地段的大楼。

这并不仅仅是“现在的年轻人只喜欢舒服”那么简单,背后有结构性原因。

第一,韩国的高等教育完成率处于世界最高水平。据OECD《教育指标2025》,韩国青年层(25至34岁)的高等教育完成率为70.6%,在OECD49个国家中排名第一。这是唯一一个突破70%大关的国家,超过排名第二的加拿大(68.86%)。截至2025年,大学入学率也已升至76.3%,意味着每4人中就有3人在读大学。

对一个读到大学毕业的人说“去地方现场岗位吧”,不仅本人会产生抵触情绪,父母也会自然地感到抵触。“我们家孩子好歹读到了大学,为什么非要做那种工作?”——这种认知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70%的人都上大学的社会所造就的结构性期望落差。

第二,变得更聪明的青年们,选择的余地也变宽了。如今二十五六岁到二十八九岁这一代与上一代截然不同。英语能力大幅提升,把海外就业或海外创业视为现实可行的选项。据韩国产业人力公团统计,海外就业人数从2022年的5024人增至2024年的5720人,连续3年呈上升趋势。2025年仅通过中介渠道实现就业的人数就达5008人。

创业领域的情况更为极端。据StartupAlliance资料,拥有潜力商业项目的青年创业者,从一开始就在海外设立法人并获得投资的比例正在上升。同样的项目,一旦在海外获得投资,估值1可能相差数倍。国内投资生态更看重学历、前职单位这类“门面”,而海外则更看重项目本身及市场潜力,这种差异也不小。

政府与企业的握手,与青年之间的空白地带

现在的情况可以这样总结。

政府定下了地方均衡发展与培育未来产业这一大方向。企业顺应这个方向,在地方大举投资,并公布了招聘计划。到这一步,逻辑是通顺的。方向对了,规模也很有意义。

但问题在于,作为这项政策最终消费者的青年,并没有被纳入这幅画面之中。雇佣劳动部次官权昌俊亲口表示“已将青年就业设定为劳动市场差距问题的首要课题”,但对于青年在何种条件下才能接受地方工作,目前尚未见到具体的设计方案。

据韩国经济人协会对营收前500强企业的调查,企业自身也将**“消除求职者能力与用人单位需求之间的错配”**列为主要课题(占10.7%)。经营者总协会的调查也显示,招聘时最重要的评价要素是“岗位相关工作经验”(81.6%),最急需招聘的岗位是“制造·技术·技能”(26.0%)和“生产管理”(25.8%)。

也就是说,企业最急切想招的是现场技术、生产人力,而70%都上过大学的青年,却并不把这类岗位当作首选。若无视这个落差,会发生什么?我所观察到的模式很明确:要么以“优质岗位不足”这种含糊的结论草草收场,要么归结为“现在的年轻人没有韧性”这种代际论调。这两种说法都无法解决问题。

Oswarld视角

说实话,我认为这次5万人招聘的公布,方向是对的,但缺了设计。

从我制定GTM策略的经验来看,再好的产品,如果以最终用户不想要的形式推出,也会在市场上失败。这一点在招聘市场上同样成立。制造出“新增招聘5万人”这样的供给,如果不把需求方(青年)的诉求纳入设计之中,只会加剧错配。

我尤其担忧的,是最终归结为代际论。如果这项政策未能取得预期成效,很容易滑向“青年逃避地方”、“日子过得太舒服了”这样的框架。但这不是公平的诊断。一个70%的人都上大学的社会,一个把海外就业当作现实选项的世代,一个连父母都被卷入的家庭层面的期望结构——无视这一切脉络,把问题简化为个人意志问题,是掩盖政策失败的一种方式。

企业与政府步调一致,这确实是很好的信号。但在缺少第三个支点——青年的同意——的情况下,再好的计划也可能只是一个空碗。

结语

总结一下:第一,5万1600人的招聘计划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但其中相当一部分岗位集中在地方一线工作。第二,对于拥有OECD第一大学升学率、又拥有更广阔海外选项的青年一代来说,这些岗位以目前的形态并不具有吸引力。第三,把这种错配归咎于个人意志问题的代际论,并不是解决方案。

如果你正是设计这项政策的人,不妨找10位二十五六岁到二十八九岁的青年,实际聊一聊。直接问一句:“蔚山有个不错的岗位,你愿意去吗?”我想,答案里就能看出政策的空白之处。

📎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作者安光涉是世宗大学经营学教授,也是 OBF(Oswarld Boutique Consulting Firm)首席顾问。他在大学教授经营数据管理、商业分析等统计与数据分析课程,同时在产业现场负责 GTM 与人工智能战略咨询,设计技术与商业的连接方式。他曾发表关于 AI 对话系统记忆架构(HEMA)的学术论文,并运营每日策展全球 AI 论文的 Daily Arxiv 项目。他毕业于高丽大学技术经营专业研究生院与 KMBA,著有《把思考交出去的人:Homo Brainless》。

注释

  1. 估值(Valuation):指以金额衡量企业价值的过程。初创企业在获得投资时,即便是同样的业务,依据评估标准的不同,企业估值也可能相差很大。海外投资者通常以全球市场潜力为基准进行判断,因此往往会得出比国内更高的估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