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第 118 期 ·

23万人,连联合国都没算对的数字

生育率下降的拐点不是经济危机,而是与智能手机普及的年份精确重合

23万人,连联合国都没算对的数字

开篇

各位订阅者,2018年,联合国人口司做过一次预测。“2023年韩国出生人数将达到35万人。”实际结果是23万人。高估了50%。号称全球最擅长人口预测的机构,竟然把短短5年后的数字错到这个程度。

但这不只是韩国的故事。墨西哥、巴西、伊朗、突尼斯、斯里兰卡等等,2023年这些国家的生育率都低于美国了。发展中国家的生育水平低于发达国家——一个预测模型完全没有设想过的世界,已经到来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房价?育儿成本?价值观变化?当然这些都对。**但仅凭这些,无法解释“突然”、“全世界同时发生”这两个关键点。**先说结论:最近的研究指向的不是经济,而是智能手机。**而且证据出奇地系统。

🔍 减少的是伴侣,不是孩子

一说到生育率下降,大多数人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夫妻决定只生一个孩子了。”但把数据拆开看,呈现出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数据科学家兼人口学者Stephen J. Shaw拆解了美国及主要发达国家的生育数据,得出了一个核心发现:每位母亲生育的子女数量保持稳定,甚至有所上升。但至少生育过一个孩子的女性比例本身,在过去15年里急剧下降。1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不是原本生2个孩子的夫妻减到了1个,而是夫妻本身一开始就没有形成。”

用美国数据来看会更清晰。如果过去10年美国的结婚率和同居率维持不变,那么总和生育率本应比10年前更高。生育率下降的本体,是“伴侣关系的消失”。

而这个模式背后,隐藏着一条令人不安的K型曲线:大学毕业生群体的伴侣形成与生育保持稳定甚至上升,而学历较低、收入较少的群体中,配对与生育却急剧下滑。家庭形成正在两极化。

📱 智能手机到来的那一年,出生率出现拐点

如果经济解释不够充分,那什么能解释这场“突如其来”的下降?

辛辛那提大学的Nathan Hudson与Hernan Moscoso Boedo在2026年4月发表的一篇论文中,将美国和英国的4G移动网络普及数据与生育率进行了对照。2​结果非常明确:率先引入高速移动通信的地区,出生人数下降得更早、也更快。

这项研究的方法论值得关注。研究团队利用美国境内地形起伏度(terrain ruggedness)的差异,得到了4G覆盖率的自然变异。因为山地较多的地区,基站建设会更晚。这几乎是一种自然实验设计。而且研究团队还用英国及威尔士的数据重现了同样的模式,从而确认这一现象无法用特定国家的避孕政策或福利制度变化来解释

但真正令人脊背发凉的是,把这一模式放大到国家层面后所呈现出的图景。

根据英国《金融时报》(FT)自行分析的数据,各国生育率下降的拐点,与该国智能手机大众化的时点,重合得出奇精准。

  • 美国、英国、澳大利亚:直到2000年代初,十几岁及20多岁人群的生育率相对稳定,从2007年起开始明显下降
  • 法国、波兰:大约从2009年起呈现相同模式
  • 墨西哥、印度尼西亚:大约2012年前后
  • 伊朗、埃及、塞内加尔:大约2013至2015年前后 将这些时间点与各国智能手机大众普及的时期(即Google上移动应用搜索量骤增的时点)重叠比对,就会浮现出一个统一的趋势。无论此前的走势如何——无论是缓慢下降、保持稳定,甚至是小幅上升——智能手机普及之后,生育率骤降的模式都是一致的。

而且年龄层越年轻,下降幅度越大。这与智能手机使用量按年龄分布的情况完全呈镜像关系。

韩国是这一模式最极端的案例。2012年,韩国的智能手机普及率率先在全球突破60%,2018年更达到95%。同一时期,总和生育率从1.30(2012年)跌至0.72(2023年)。在智能手机普及速度最快、渗透最深的国家,生育率也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低。这个时机太过精准,很难说只是巧合。

🧩 “想遇到合适的人,就得筛掉很多人”

为什么智能手机会拉低生育率?直觉上容易想到的答案(“避孕信息更容易获取了,所以不生孩子了吧?”)已经被驳斥。Hudson与Moscoso Boedo提出的核心机制在别处。

智能手机从根本上改变了十几岁和20多岁人群的时间使用结构。

从美国青少年的时间使用日志(time-use diary)数据来看,面对面社交时间减少了一半,而数字休闲时间增加到了原来的3倍。韩国的情况更为极端。20多岁人群的面对面社交时间在20年间减少了一半。

人口学者Lyman Stone这样解释这一机制:“要遇见能结婚的人,就得先筛掉很多人。社交时间大幅减少后,配对本身就会变得很难找到,甚至根本找不到。”

他还补充了一个更犀利的观点:“如果在现实世界中与同龄人相处的时间较多,对伴侣的期待就会建立在现实基础之上。而如果时间花在Instagram上,期待就会建立在一种关于‘正常状态’的人为感觉之上。”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智能手机成瘾”问题。而是整个社会坐标系发生了变化。当足够多的同龄人都在手机上时,同龄人网络所在之处,也就变成了手机之上。面对面时间在结构上必然减少,而原本在那段面对面时间中发生的“偶然相遇”,也随之消失了。

Hudson与Moscoso Boedo将这一现象正式建构为协调失败(coordination failure)模型:当智能手机价格降到足够低时,以面对面为中心的均衡(in-person equilibrium)就不再能维持,整个经济会转移到一种“手机中介均衡”(phone-mediated equilibrium)。而且这一转变,与生育率骤降、青少年自杀率骤升,是在同一个工具变量上同时观测到的。

📺 电视早已给出的先例

事实上,媒体技术影响生育率这一发现,并非始于智能手机时代。

2001年,Robert Hornik与Emile McAnany发表研究结果称,电视持有率与生育率下降之间的相关性,比收入或教育水平与生育率下降之间的相关性更强。

此外,博科尼大学的Eliana La Ferrara与同事们在2012年发表了一项著名研究。他们将巴西电视台Rede Globo制作的拉美电视连续剧(telenovela)3​在各地区的播出时点与生育率进行了对照。这些剧集所描绘的家庭,子女数量远少于巴西现实家庭,而在能够接收Rede Globo信号的地区,生育率出现了显著下降。效应在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女性群体中最为显著。

研究者们据此推论:如果电视都能产生这种程度的影响,那么使用时间更长、更具个人化属性的媒介——智能手机——所产生的影响可能要大得多。而支撑这一推论的数据,如今正在国家层面不断累积。

斯坦福大学的Alice Evans为这一现象起了一个名字,叫“文化跳跃(cultural leapfrogging)”4​。“Instagram和TikTok让全球各地的年轻女性得以绕过传统权威,并以这种方式提高对关系的期待。而男性一方,往往并未为这种变化做好准备。”

数据的确支持这一点。性别角色越传统的文化,智能手机对生育率的影响就越大。过去10年间,中东和拉丁美洲观察到最陡峭的生育率下降,也正是在这个脉络之下。

Oswarld视角

读这些研究的时候,我想起了自己在制定GTM战略时反复见过的一个模式。

科技产品的市场渗透率一旦跨过临界点(通常是40%到60%),用户行为就会从“选择”变成“默认”。就像KakaoTalk在韩国即时通讯市场占据过半份额后,“不用KakaoTalk的人”在社交层面反倒变得不方便一样。智能手机也是同样的模式。韩国在2012年智能手机普及率突破60%,成为全球第一。从那之后,韩国的生育率下降就开始踩下油门,朝着OECD最低水平加速冲去。

这些论文想说的,并不是“智能手机直接拉低了生育率”这种简单的因果关系。而是:一旦技术采用跨越临界点,社会互动的基本结构就会改变,而这一结构性变化,摧毁了伴侣形成——这个生育的前提条件。

人们总想找出一个生育率下降的“原因”。房价、育儿费用、价值观变化。但真正危险的地方在于,这些因素并非彼此独立。社交媒体放大了经济上的不安感,把跨越数十年的变化,感受成一场突如其来的浪潮。与其说智能手机是原因,不如说它更像是一个把多种因素同时加速的放大器。

所以,绝不能滑向“监管智能手机,生育率就会回升”这种单线式解决方案。Lyman Stone说得很准确:“我们不会对视力不好的人说‘去修正你的基因’吧?该做的是给他一副眼镜。”技术无法倒退。真正的课题,是在技术已经改变的社会结构之上,重新设计出让人们能够再次相遇的条件。

结语

其一,全球生育率下降的核心,不是“夫妻少生孩子”,而是‘伴侣关系本身没有形成’。每位母亲的生育数量是稳定的。

其二,各国生育率下降的拐点,不是经济危机或政策变化,而是与该国智能手机大众普及的时点系统性重叠。美国是2007年,墨西哥是2012年,塞内加尔是2013至2015年。

其三,智能手机与其说是“原因”本身,不如说是这样一条路径的触发器和放大器:面对面社交时间减少→伴侣形成机会缩减→生育率下降。

下一次拿起手机的时候,希望你能想一件事:在这块屏幕里度过的这30分钟,会不会本可以是在现实世界中,与某个人四目相对的那30分钟。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核心来源

背景知识

作者安光涉是世宗大学经营学教授,也是 OBF(Oswarld Boutique Consulting Firm)首席顾问。他在大学教授经营数据管理、商业分析等统计与数据分析课程,同时在产业现场负责 GTM 与人工智能战略咨询,设计技术与商业的连接方式。他曾发表关于 AI 对话系统记忆架构(HEMA)的学术论文,并运营每日策展全球 AI 论文的 Daily Arxiv 项目。他毕业于高丽大学技术经营专业研究生院与 KMBA,著有《把思考交出去的人:Homo Brainless》。

注释

  1. 总和生育率(TFR,Total Fertility Rate):指一位女性在其育龄期(15岁至49岁)内预计生育的平均子女数。维持人口所需的“更替生育率”为2.1。

  2. 工具变量(Instrumental Variable):研究中用于推断因果关系的一种方法。由于很难直接测量“智能手机→生育率”,因此借助“地形起伏度”这一“只影响智能手机普及、不直接影响生育率”的变量作为媒介,来推断因果关系。这是在非实验室的现实世界中揭示因果关系的核心工具。

  3. 拉美电视连续剧(Telenovela):拉丁美洲的电视连续剧形式,与韩国的日日剧格式类似,通常以100至200集的结构完结。在巴西,这类剧集常创下全民级收视率,社会影响力极大。

  4. 文化跳跃(Cultural Leapfrogging):斯坦福大学的Alice Evans所使用的术语,指年轻女性通过社交媒体跳过本国传统文化阶段,直接吸收全球标准的价值观与期待的现象。